同一时刻。
洛阳城中,刘府。
比起城外那片越逼越近、越逼越紧的兵戈与声势,刘府之中反倒安静得出奇。
这种安静,不是无事可做后的闲散,而是一种所有人都知道大祸临头,却偏偏又已无计可施,只能在这种越来越沉的静里,听着自己心跳与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更重的安静。
廊下灯火被风压得微晃。
院中树影则被那灯火一折,投在地上、墙上、门框上,东一块,西一块,碎得像被人打散了的墨。
刘鄩坐在堂中,身前案上摊着数封军报、数道城防调令与几卷尚未来得及彻底摊平的舆图。
军报上,多是坏消息。
不是粮草又少了多少,便是哪一坊里又起了骚动;不是某处城墙守卒叫苦不迭,便是某个官员借口探亲、探病、巡仓,实则暗中为自己找退路。
而真正叫人心里发沉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再没有新消息了。
没有来自凤翔的消息,没有来自陛下的消息,也没有来自伐岐大军的消息。
洛阳城外到凤翔这一条原本该最要紧、也最不能断的线,像是被谁用刀狠狠斩断了一般,断得无声无息,断得干净利落。
刘鄩不是不知道问题所在。
玄冥教。
十有八九,是玄冥教。
那个如今已被韩澈握在手里的玄冥教,既能杀人,自然也能断路;既能做见血封喉的刀,自然也能做套在一条战线上不叫人喘气的绞索。
只是知道归知道,他却没有办法。
眼下洛阳城里,他连守城的人都快不够了,更何谈再派出大批斥候、死士或高手,一路往西去把那条被切断的线重新接起来?
接不上,也赌不起。
他不知道凤翔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形,不知道陛下是已经攻破凤翔,正准备回援;还是仍被岐军与各路牵制,抽不开身;又或者——已经出了更坏的事。
而也正因这份“不知道”,他才不能轻易作出舍弃洛阳,率残部西走凤翔的决断。
洛阳一旦舍弃,而凤翔那边又并未真正得势,那么他这一走,便等于亲手将梁国最后一处仍有分量的根基,拱手让与李存勖。
这责任,他担不起,更不愿担。
想到这里,刘鄩缓缓闭了闭眼。
他已年过花甲,这些年行军、用兵、镇压流民、调度州镇、南征北战,早将他的身形打磨得极硬。
不是那种外露的魁梧,而是一种披衣坐着时看不出多少,一旦真正站起来,便会叫人立刻想到“老将”“宿将”“柱石”这几个字的硬。
只是如今,这块梁国最后的柱石,也终究显出了疲态。
不是筋骨的疲,而是心里的疲。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生,称不上没做过亏心事。
当年自王师范麾下转投朱全忠,便已叫他背过一次“不事二主”的名声。后来为梁效命,南北征伐、用兵机变、诛杀乱党、镇压不服,也都并非件件干净。
可话说回来——
到了今日,梁国到了这个地步,他刘鄩对后梁,已称得上仁至义尽。
杨师厚死后,他几乎是一人挑起梁军大局。
黄河决口也好,酸枣设障也罢,拦截晋军、迟滞推进、替汴州与洛阳争时间这些事,他哪一件没做?
可该败的,终究还是败了。
败,不是败在他一人。
败在国势,败在上头那位皇帝,也败在这些年梁国自身早已烂透、朽透的骨头里。
想到这一步,刘鄩眼底反倒愈发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已看见自己归处的水。
便在此时,堂外忽有人轻声禀道:“大人,公子们到了。”
刘鄩“嗯”了一声。
片刻后,堂门被推开。
先后进来的,是长子刘遂凝,与侄子刘遂清。
二人入堂之后,先朝刘鄩行礼,而后站定,却都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今日的父亲/叔父,比往日更沉。
沉得像一块真正压上了梁国江山、压上了洛阳存亡,也压上了整个刘家生死的铁。
刘鄩看了二人一眼,声音不重,却也不绕:“有话便说。”
这句话一出,刘遂凝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他是刘鄩长子,面容与刘鄩有几分相像,只是少了那份久经沙场与朝堂沉浮后磨出来的冷硬,多了几分文气与被时局逼出来的憔悴。
这几日洛阳城里什么情形,他不是不知道。
粮草紧缺,守军与敌军差距太过悬殊,外援已绝,军心实难安稳。
更何况,李存勖兵至城下之后,城里已有越来越多人暗中给刘家递话,话里话外,无非都绕着一个意思——
降吧。
再不降,就晚了。
想到这里,刘遂凝喉头微微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父亲,孩儿有一言。”
刘鄩看着他,没催,也没拦。
刘遂凝深吸一口气,道:“父亲已为梁尽忠,不如权且屈身,以存宗嗣。昔日在兖州,我们不也事梁了吗?”
堂中灯火轻晃,这句话落下之后,竟显得极响。
响得连站在一旁的刘遂清,脸色都不由得微微一变。
因为这句话,已不是单纯的劝,而几乎等于把刘鄩平生最难直视、也最不愿旁人随意提起的那块旧疤狠狠掀开来了。
昔日在兖州,我们不也事梁了吗?
意思很明白,当年你尚且能改旗易帜,今日为何不能?
刘鄩看着长子,眼神并未立刻发怒,反倒只是极静地看着。
那种静,比怒更叫人心里发紧。
刘遂凝额角不由渗出一点细汗,却仍硬撑着没退,继续道:“父亲,孩儿不是要您失节,只是局势至此,洛阳已孤,陛下又久无消息。若再一味死守——”
他话还未完,刘遂清也随之上前半步,低声道:“叔父,若主帅死节,宗族难存矣。”
比起刘遂凝,这位侄子要年长一些,说话便要更隐些,也更“会说”些。
他不直说降,不直说弃梁,也不直说你当年如何如何。
他只是将那个最现实、也最叫人无法避开的东西,轻轻放到了桌面上。
宗族。
刘家。
若洛阳真的失陷,若刘鄩真以身殉国,那么刘家上下怎么办?
老人怎么办?
妇孺怎么办?
子孙怎么办?
总不能一棵树塌了,便让整族人都跟着埋进去。
堂中又是一静,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良久之后,刘鄩方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刘遂凝与刘遂清皆不敢接。
刘鄩看着他们,目光很平,也很深:“你们这番话,若换作旁人来说,我现在便可命人拖下去斩了。”
二人心头一震,顿时齐齐跪下。
刘遂凝额上见汗,却仍咬牙道:“父亲!”
刘鄩却没让他继续,只抬手一压,声音忽地更沉几分:“可你们是我儿,是我侄,所以我不杀你们。”
说到这里,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站起来,整座堂中气氛便像跟着沉了一层。
他先看向刘遂凝,后又看向刘遂清,一字一句道:“吾以全忠,汝以全孝。吾死社稷,汝存宗祀。”
这十六个字,不高,却沉得像铁。
刘遂凝猛地抬头,眼底发红:“父亲!”
刘遂清嘴唇动了动,也想再劝。
可刘鄩却已摆了摆手,不容再议:“我知你们是为刘家想,也知你们是为我想。可到了今日这一步,我若降了,便不止是我刘鄩一人无脸见天下,更是叫满城将士、满朝臣工、天下仍愿为梁而死者,连最后一点心气都没了。”
“你们以为我不知局势?”
“我知,我比你们更知。”
“可越是知晓,越不能降。”
这几句话落下,堂中再无人敢开口。
刘鄩目光微垂,望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心里终究还是有了一点说不出的疲。
儿子想活,侄子想保宗族,有错吗?
没错。
在这等大厦将倾之时,人想给自己和家里留条活路,本就是人之常情。
只是,总得有人不走。
总得有人,得站在这将塌的屋梁底下,哪怕明知会被砸死,也要把最后这一息撑住。
否则,梁国便真是一滩扶不起来的烂泥了。
想到这里,刘鄩又缓缓坐了回去,声音已恢复平静:“都退下吧。”
二人却仍跪着没动,因为他们都知道,今夜若退下,很多话,便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也正在这时,堂外又有脚步声近。
一名家仆来报:“夫人到了。”
紧跟着,门外帘影一动。
进来的,是姜氏。
其后,则跟着花见羞。
姜氏年纪已不轻,衣饰素净,发间只簪着一支旧钗。若论容色,自早已过了最好的时候,可那种经年累月掌家、随丈夫辗转军中与州府、见多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却非寻常妇人可比。
至于花见羞,则年轻得多。
她原本便生得极好,眉眼间自带一种柔婉之气。只是眼下这份柔婉,被连日来的兵围、惊惧与无可奈何折磨得淡了许多,反倒多出几分近乎清冷的白。
二女入堂,先行礼。
姜氏抬眼看向刘鄩,眸中无泪,声音却极稳:“夫君,妾身都已知晓。”
刘鄩沉默片刻,道:“你知道什么了?”
姜氏看着他,轻轻道:“知晓城外已围死,知晓凤翔无信,知晓明日之后,大约便要见真章了。也知晓——夫君今夜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说几句家常。”
这番话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没有偏。
刘鄩心口微微一震,他这一生不算儿女情长之人,纵是与姜氏相伴数十年,很多时候也更多是将其视作能安后宅、稳族中、料理家计、于他无后顾之忧的一位贤妻。
真要说什么甜言蜜语、温柔缱绻,实在少得很。
可越是如此,此刻看着面前这位陪了自己半辈子的妻子,他心里那股子压得极深的东西,反倒越发翻涌。
他沉默良久,终是站起身来,朝姜氏深深一拜。
这一拜,堂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姜氏更是眼眶骤红,忙侧身欲避:“夫君不可——”
刘鄩却并未起身,只沉声道:“这一拜,谢你数十年相伴。”
“刘某戎马半生,家中、族中、内外诸事,多亏有你。”
“是我,亏欠你。”
这一句话出口,姜氏眼底那层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终究还是轻轻碎了一瞬。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抿着唇,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刘鄩这才起身。
而后,他又将目光落在了花见羞身上。
那目光与看姜氏时不同。
对姜氏,是郑重,是感激,是数十年夫妻到头来终于能说出口的那一点沉重歉意。
可对花见羞,却分明多了几分难得的柔。
因为她太年轻了,年轻得不该赶上这一场城破国亡。
刘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只低声说了一句:“是我对不住你,若有来生,再报。”
花见羞原本一直咬着唇,眼里那层泪意死死忍着,不敢真落下来。
可这一句“若有来生,再报”,却像一下子将她强绷着的那根弦狠狠拨断了。
她眼睫一颤,泪终于落下,忙低头伏地:“妾……妾不悔。”
刘鄩看着二女,喉头忽地有些发紧。
他当然明白,今夜这场相见,其实便已是诀别。
而二女,也显然都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姜氏来时衣饰整整齐齐,连鬓发都未有半分凌乱;花见羞虽哭了,发簪衣角却也一丝不苟,显然都已在来前,替自己把最后这一份体面整理好了。
刘鄩目光缓缓扫过她们,最终只沉声道:“都回去吧。”
“把衣冠理好。”
“等我的命令。”
姜氏抬头看着他,终是缓缓一礼:“妾身明白。”
花见羞也含泪应下。
待她们退下之后,堂中便只剩下一种叫人胸口发堵的静。
刘遂凝与刘遂清仍跪在地上,却谁也再说不出半句劝降的话来。
因为他们都已明白,叔父/父亲,是真的已经把自己和这一座城,绑在了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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