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时,刘府后角一处偏门,悄然开了一次。
一道身影自门中闪出,披着斗篷,压低了头,借着夜色与城中最后那点尚未完全乱掉的秩序,极快地穿过两条巷子,一路往西门方向摸去。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刘遂雍,他是刘鄩第三子。
比起长兄的务实求全,比起堂兄刘遂清的谨慎隐忍,他这一路反倒更像是被逼出来的决绝——只不过那决绝,不是随父死守,而是替刘家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他知道父亲不会降,也知道长兄、堂兄今夜那些话,多半劝不动。
可正因为劝不动,他才更得自己走这一遭。
哪怕背上不孝、不义、不忠的名声,他也得走。
城西守卒多是刘鄩旧部,平日认得他这位三公子的人不少。
他借口奉命巡查、传令、查点西门夜防,又暗中塞了些金银,方才一路摸到了外城一处最便于放缒的小偏角。
再之后,便是用绳索、暗号与那些早已提前打点过的门卒交接。
他整个人顺着城墙阴影一点点滑下去时,背后冷汗早已湿透。
因为他知道,这一趟若被抓住,便不只是他死。
连同与他勾连之人,只怕都得死。
可也就在那双脚终于落到城外泥地的一瞬,他反倒猛地松了口气。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朝晋军大营方向奔去。
……
子夜将尽,晋军西北大营。
刘遂雍被带入帅帐时,身上那件斗篷已被夜露打湿了大半,靴边也全是泥。
帐中灯火极亮。
李存勖高坐其上,郭崇韬在侧,镜心魔则弯着腰立在后头,脸上挂着惯常那副似笑非笑的惨白笑意。
刘遂雍一入帐,先行大礼。
“梁将刘鄩之子,刘遂雍,拜见晋王世子殿下。”
这话出口,帐中数人眼神皆动。
李存勖目光微微一挑,眼底倒无多少意外,反而透出几分“终于来了”的了然。
因为他本就知道,刘鄩家里,有人动摇了。
只不过先来的,不是长子,也不是侄子,而是这个三子。
郭崇韬看着跪伏于地的刘遂雍,声音不咸不淡:“深夜出城,冒死来此,所为何事?”
刘遂雍抬头,脸色发白,却仍强自镇定:“愿为殿下劝降家父。”
李存勖闻言,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终于更实了些。
劝降。
果然还是这两个字。
他看着刘遂雍,并不急着应,反倒先问:“你父亲会听?”
刘遂雍沉默了一下,道:“未必会听。”
“但臣……草民愿尽力一试。”
“至少,也叫家父明白,城中上下,并非人人都愿陪着梁国这一棵朽木一同埋下去。”
此言一出,镜心魔眼珠子一转,立刻尖声笑道:“哎呀呀,三公子倒是识时务。人家都说忠孝难两全,今日瞧来,三公子是要替刘家把这个‘孝’字先全上一全了。”
这话阴阳得很,刘遂雍脸色顿时更白。
可他还是咬着牙,没反驳。
因为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颜面,而是为了活路。
李存勖看在眼里,倒是并未让镜心魔再多说,只抬了抬手,淡声道:“孤可给你这个机会。”
“不过,你也要替孤带一句话回去。”
说到这里,他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那点原本明亮炽热的锋芒,忽地便沉了下来,沉成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压迫:“告诉你父亲——”
“孤知将军之忠勇,天下无二。然天命已改,朱氏气数已尽。将军若肯开城,非为不忠,实乃存社稷、活万民,孤当裂土封王,与公共享天下,誓不相负。”
这一段话,他说得不快,也不重。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拿在手里掂过一般,很平稳,却很真切,也极有一种身在高处之后,自然而然压下来的自信。
刘遂雍忙伏地记下。
郭崇韬则在一旁,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刘家三子,心里已大致有了几分判断。
此人未必多有才,却足够怕死,也足够知势。
这样的人,在平时未必是可用之臣,可到了今夜这种关头,恰恰最好用。
因为他有求,也因为他别无选择。
片刻后,郭崇韬又补了一句:“三公子回城之后,劝得动最好;若劝不动,也请让刘将军明白,殿下给出的,是最后一条体面路。”
刘遂雍垂首应下。
李存勖则随手一摆:“送他回去。”
刘遂雍一怔,下意识抬头。
他本以为,自己既来了,多半便得先留在晋营,以示诚意,却不想李存勖竟直接放他回去。
李存勖看着他,忽地笑了。
“你若不回,谁替孤传话?”
“何况——”
他抬手,又轻轻拿起案上那张半金半红的戏面,指尖自那唇边带笑的轮廓上慢慢一抹,念白声起:“孤既敢放你归去,便不怕你回城变卦。”(念白)
“洛阳这一局,刘鄩守得住也罢,守不住也罢!”(念白)
“城,都要破!”(念白)
刘遂雍心头狠狠一震。
那一瞬间,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兵临城下”。
不是大军在外,便是兵临城下。
而是眼前这个人,已打从心底认定,洛阳必归他手。
这种认定,太满,满得几乎叫人心惊。
······
次日,天刚蒙蒙亮。
洛阳城头,北风仍紧。
而城下晋营里,第一支使团,已在数十名亲兵护送之下,缓缓来到城前。
城头守军早已如临大敌,箭上弦,弩待发,铁锅、滚木与礌石皆一一备好。
只不过,因为见来人打的是使旗,这才未曾立刻放箭。
消息传入城中,刘鄩亲自登城。
他上城头时,神色已恢复得极平。
仿佛昨夜堂中那场劝降、诀别与沉默,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是待他行至女墙之后,目光一扫,先是瞧了眼城下那名来宣降的使者,而后一招手,便有士卒将一个个五花大绑之人押了上来。
人很多,男女老少皆有,于城墙上一列排开,刘遂凝,刘遂清,以及昨夜才偷偷出过城的刘遂雍皆在其中。
城头之上,众将士肃然以待,只不过不少将士目光落在那些五花大绑的人身上,眼底终是难免柔软。
他们都是愿随刘鄩死守洛阳之人,而那些五花大绑之人则是他们的亲眷。
刘鄩许自己子侄谋求生路,自是不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索性便让那些愿随他共赴国难的勇士再无牵挂,顺便也给城内缩减出一些粮草用度来。
刘遂凝抬头看见父亲,眼底立时通红,想喊,却又喊不出口。
刘遂清闭了闭眼,心中有些沉重,这便是伯父既全自己忠义,又保全宗祀办法。
至于刘遂雍,他是最害怕的,面若死灰,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本以为自己昨夜行事隐秘,没想到才回城不久,便不明不白的被父亲亲卫拿下。
问这两个哥哥,这两个家伙又皆是闭口不言。
如今被五花大绑的押上城头,他如何能不害怕?
城下使者见刘鄩现身,当即高声宣道:“晋王世子殿下有言——”
他话尚未说完,刘鄩却已摆了摆手,竟先朝左右道:“把人都给我扔下去。”
此言一出,城下使者众人俱惊。
不是,他们只是来劝降而已,这是作甚?
城头士卒,自是知晓其中缘由,当即上前,将一众五花大绑的男女老少一并拖起,押到垛口边。
刘遂凝看向刘鄩,低吟了一声:“父亲!”
刘遂清猛地抬头,想向刘鄩道一声“叔父保重”,却哽在喉间,开不了口。
刘遂雍则是两眼一昏,几乎当场瘫软。
他想过父亲会拒绝投降,却是从未想过自己尚未开口,就要被处决,还是同两个哥哥一起。
父亲为全自己忠君爱国之义,当真如此心狠手辣?
刘鄩只是看着他们,声音沉沉落下:“尔等皆给我滚下去。”
“去告诉李存勖——”
“刘鄩,不降!”
话音落下,士卒们便将几人连同绳索一并自垛口放下。
当然,不是摔死,而是用绳一点点坠下去,再丢到城外护城河外沿的缓坡上。
城下晋军顿时一阵骚动,使者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正准备继续高声传话,将李存勖昨夜那一番“裂土封王、共享天下”的劝降之词,宣讲出来。
只见那城头之上,刘鄩已然接过一旁亲兵递上的弓箭。
“唆”的一声,一支箭矢便已然插在了那使者脚下,箭羽颤栗不止,硬是将那使者已到嘴边的话又给压了回去
这时,刘鄩已然将弓箭还与身旁亲兵,猛然拔出腰间长剑。
剑光一闪,下一刻,城头弓弩齐齐上弦如满月。
“嗡!”
好似整齐划一弓弦颤鸣,顿时吓得那使者众人大乱,慌忙护旗后撤。
而刘鄩,则立于城头,长剑斜指城外,声音滚滚而下:“朱氏未绝,梁国未亡!”
“我刘鄩,誓与洛阳共存亡!”
“我身后众将士——”
他剑锋一转,直指身后城上诸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皆有此决意!”
“还请晋王世子莫要心存侥幸!”
随着刘鄩剑锋所指,身后众将士皆是高声齐呼。
“誓与洛阳共存亡!”
在这山呼海啸的誓言之中,有人红了眼,有人握紧了刀。
他们都明知前路无望,但只要那道持剑的身影还在,他们便始终还有最后一点不肯塌下去的心气。
城下,晋军亲兵护着使旗退回。
而被丢出城外的那些五花大绑之人,也很快被带回大营。
消息传入帅帐之时,李存勖正在看攻城器械调度单。
闻言,他先是微微一顿,而后竟轻轻笑了一声:“有趣,当真有趣!”
“这才像那一步百计的刘鄩。”
郭崇韬闻言,则放下手中竹简,缓缓道:“那些人应当就是那些已决意死守洛阳的士卒之家眷,这刘鄩便是笃定殿下会堂堂正正攻下洛阳,不会为难这些人。”
“更是可以以此来缩减城内粮草用度,增加我军粮草消耗,当真是好算计。”
“若是我军晚些攻城,只怕这刘鄩还会送下更多人来。”
“那便不用给他机会了。”
李存勖将那份调度单一合,眼底终于再无半点劝降未成后的惋惜,反倒全是亮得灼人的锋:“既然体面路他不走,那孤便送他一条血路。”
说罢,他起身便往帐外走,郭崇韬随之跟上。
镜心魔则弯腰拾起方才被李存勖随手丢在案边的戏面,紧步相随,嘴里还不忘尖声捧道:“殿下仁至义尽,然那刘鄩不识天命,自是该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煌煌天威不可逆也!”
李存勖听着,没说话。
只是大步出帐,立于帅帐之前,望向那座已被自己大军围死的洛阳,胸口里那股子原本还肯稍稍压着火候的气,终于完全烧开了。
而此刻,被带回晋营的那些人,则另被安置在侧营之中。
李存勖并未为难他们,甚至还命人给他们松绑、送药、送饭,又着人安置,不许军中粗人擅自辱骂惊吓。
这不是发善心,而是一种示人之举。
刘鄩不降,那是刘鄩的事。
他李存勖,却仍要让天下人知道——他李存勖就是天命所归。
这天下疆土与民心,他全都要!
······
(分三章发的,合起来也有一万多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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