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康云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盖过了周围的议论声。
同桌的人，连带着附近几桌的勋贵子弟，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林永安的脸都黑了。
这个夯货！
他毫不犹豫地一记肘击，精准地顶在卞康云的腰眼上。
“嘶！”
卞康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林大哥，你打我干嘛！”
“给你提提神，免得你喝多了说胡话。”林永安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老子闭嘴！”
他现在只想当个安静的美男子，安安稳稳地吃完这顿饭。
太子那边梁子已经结下了，他可不想再莫名其妙地把四皇子也给得罪了。
为了几句虚名，四处树敌，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杜如敏看着这俩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对着林永安，由衷地赞叹道：“不过康云说的也没错，林兄之前在诗会上的那几首词，论意境，论气魄，确实远胜四殿下这首贺寿诗。”
“何止是远胜！”
一旁的杜谦放下了酒杯，抚着胡须，满脸欣赏地看着林永安。
“老夫说句公道话，永安那几首词，堪称千古绝句！便是前朝那些诗词大家，见了也要自愧不如！”
林永安的头更疼了。
一个杜如敏就算了，怎么连他爹，当朝宰相杜谦也跟着起哄？
他连忙摆手，一脸的敬谢不敏。
“杜相谬赞了，小子只是偶尔涂鸦，当不得真。您可千万别再夸了，不然明日一早，全天下的读书人，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杜谦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林永安，对旁人道：“你们看看，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永安心中一阵感叹。
都说杜谦是文官之首，为人古板，今日一见，才发现传言不实。
这位当朝宰相，身上没有半点文官的迂腐酸气，反而平易近人，能跟他们这些晚辈打成一片，着实难得。
“现在想低调，晚了！”杜谦喝了口酒，眼神中带着几分深意，“不过，这对你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两人正说笑间，杜谦话锋一转。
“说起来，老夫倒是很好奇一件事。”
“哦？杜相请讲。”
“你与那御史冯震，似乎颇为欣赏对方？”杜谦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老夫可是记得，当初在朝堂之上，将你骂得狗血淋头，逼得陛下取消你和熙宁公主婚约的人，就是他吧？”
他又紧接着问道：“还有熙宁公主，琴棋书画，样貌品性，皆是上上之选，乃是整个京城所有青年才俊的梦中情人。你小子，怎么就舍得放手了？”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惑。
林永安端起那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晃了晃里面的酒液，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自由。”
“嗯？”杜谦一愣。
“娶了公主，就等于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枷锁，行事处处受限，言谈举止都要合乎皇家规矩，彻底没了自由。”林永安说得风轻云淡。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杜如敏便猛地一拍大腿，满脸都是“说得太对了”的表情，眼中含泪，一副找到了知己的模样。
“林兄！知我者，林兄也！”
杜如敏自己就娶了一位郡主，平日里在家中被管得服服帖帖，其中的心酸，简直是一言难尽。
“混账东西！”
杜谦狠狠瞪了自己儿子一眼，怒斥道：“能尚公主，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还敢在此抱怨！”
杜如敏瞬间就蔫了，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
林永安看着他那怂样，嗤笑一声，随即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抛出了一句。
“杜相，恕我直言。”
“公主，狗都不娶。”
“噗！”
卞康云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同桌的几人，全都石化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永安。
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大不敬之罪！
林永安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解释道：“你们想想，我跟熙宁公主那是什么关系？针尖对麦芒！从认识开始就没消停过。这要是真娶回了家，那还不得天天鸡飞狗跳，宅子都得被她点了？我可不想下半辈子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众人听了，竟觉得……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就在这时，主殿之上，四皇子的吟诵已经结束，百官的夸赞之声也渐渐平息。
一名太监走上前来，用他那尖细的嗓音，高声唱喏。
“宣，熙宁公主，觐见贺寿！”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又被点燃了！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官员和勋贵子弟，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中放光。
“来了来了！终于等到熙宁公主了！”
“听闻公主殿下今日要亲自抚琴一曲，为皇后娘娘贺寿！”
“能亲眼得见京城第一美人的风采，此生无憾啊！”
萧天泽更是瞬间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目光灼灼地望向公主所在的席位。
议论声中，自然少不了对某人的嘲讽。
“你们说，那个林永安，现在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肯定的啊！放着这么一尊天仙不要，非要去解除婚约，简直是天下第一号大傻子！”
“活该！这种福气，他林永安也配不上！”
杜谦听着那些议论，扭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永安。
“永安，现在感觉如何？后悔吗？”
林永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后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并不是那个高高在上，被万人追捧的“京城第一美人”。
而是一个穿着干练的男装，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正坐在自己对面，一边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一边跟自己为了三瓜两枣的利润争得面红耳赤的女人。
那个会因为新产品成功而雀跃，会因为账目对不上而抓狂的，鲜活的生意伙伴。
这些凡夫俗子，看到的只是公主的光环和美貌。
可他们又哪里知道，这个女人真正的魅力所在。
就算她不是公主，就算她的容貌并非倾国倾城，在自己心里，她也是最好的。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偏殿通往主殿的那个入口。
一阵轻柔的丝竹之声响起，带着几分空灵与飘逸。
紧接着，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女子声音，缓缓响起。
“一曲《凤求凰》，愿父皇母后，鸾凤和鸣，万寿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