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
几个外地商人正在喝茶。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眼神却有些锐利。
他听著旁边桌上那些人的议论，心里越来越沉。
那面首……这么厉害
这时候他旁边的一个商人低声道：
“这么说起来，这位杨大人很有点手段啊，咱们这些行商，以后怕是有好日子过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
只有一个人在沉默。
他正是那个从苏州来的密探，郑龙的人。
跟在沈瑞的身后入城，如今已经过去十多天了。
这十多天，他在明州城里看到的听到的，都让他忍不住的心惊。
那些神策军，天天一早一晚在城里巡逻，雷打不动。
扛在他们肩膀上的燧发枪，他也亲眼见过。
还有那些老百姓，见了神策军的时候，甚至如同见到了最亲近的人，很多小孩子纷纷跟在后面，学著神策军士卒走路。
甚至还会把自己的糖果送给那些士卒。
而老百姓看见陌生人，那眼神让他都不敢多走几步，生怕会被举报了。
在苏州的时候，他就知道无论是镜子，香水，香皂，都跟杨玄有著莫大的关係。
这三样稀罕物，別说在明州了，就算在苏杭，也是一样比一样贵，一样比一样赚钱。
这个杨玄，还是人吗
这种人……
太妖孽了。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郑龙会如此忌惮，而郑三爷会输掉自己的命。
不是郑豹无能。
而是……
杨玄太邪门了。
当天夜里，中年人就悄悄写了一封信。
封好之后，交给一个跟了他十多年的心腹。
“明日一早出城，装著返回苏州，到了刺桐城你连夜出海，把这信送去夷州岛，亲自交给龙王。”
心腹接过信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杨玄不是什么神仙，但绣衣卫和辑事厂是做什么的
市舶司后衙。
“你就让他这么送出去”
影锋不解的看著杨玄。
杨玄神秘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京都那边，自己呈报上去的秘折也应该到了赵青璃那个女人手上了。
也不知道方青黛如何了。
算算怀孕已经快三个月了，应该显怀了吧
希望自己写给她和她大嫂的信，不会被陛下给截胡了吧。
杨玄不知道，他在明州的所作所为，註定会让京都不平静。
今日的朝会气氛就十分的诡异。
女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群臣。
明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陛下！”
一个御史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臣有奏！”
赵青璃看著那人，御史姓吴，原本是杨世明提拔上来的人。
“你想说什么”
吴御史道：
“臣要参明州市舶司都管杨玄矫詔擅权，目无王法！”
他大声说道：
“据臣所知，杨玄在明州，手持圣旨行钦差之权，更是以假节鉞威慑明州官场，虽然他杀海匪有功，但灭明州四大家族实乃倒行逆施，明州官员人人自危！”
“臣敢问陛下，陛下是否赐杨玄以假节鉞”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死寂。
其实大部分官员都相信杨玄是不可能矫詔的。
但什么假节鉞
这玩意儿，是皇帝可以秘密私下乱赐给臣子的吗
那必须是在大朝会上，皇帝隆重的亲手把代表了皇权的节鉞，当著文武百官的面，交给臣子，然后再昭告天下。
这才是正確的流程。
私相授受
那不是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情。
那是能隨便赐下去的吗
杨玄若是真有，皇帝要不背锅的话，绝对就是矫詔。
真圣旨也会变成假的。
群臣的脸色变得十分古怪，纷纷偷偷看向了女帝。
杨玄离京这三个月时间，文武百官都感觉自己轻鬆了很多，就仿佛压在头上那一片乌云飘走了一样。
杨玄在和不在，完全是两个概念。
即便是如今女帝大权在握，但没了杨玄助攻，群臣轻鬆就能抗住女帝的威势。
赵青璃看著御史，好半天之后，面不改色的道：
“没错，杨玄离京之前，朕赐了他节鉞，那又如何”
朝堂上陡然一静。
吴御史也愣了愣，隨即义愤填膺道：
“陛下赐节鉞给杨玄臣等不知，於法度不合，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话音刚落，几个官员出列：
“臣等附议！”
“杨玄擅权，还请陛下明察！”
“杨玄滥用职权理当问责！”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站出来的官员也越来越多。
赵青璃看著那些出列的官员，心里默默数著数。
一共十七个。
很好，朕接下来这一段时间，就重点关注你们这十七个了。
她脑海里回想起杨玄离开的时候，专门写给她的一句话。
治大国如烹小鲜。
不能操之过急。
赵青璃的目光看向首辅徐允恭，徐允恭垂著眼一言不发。
可他的態度让她心里一沉。
连这个新晋的首辅都被逼到这个地步，杨玄说的那幕后之人，到底还有多大的势力
一个韩熙还不够
“尔等……”
女帝淡淡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你们说杨玄擅权滥杀”
“那朕问你们——”
“海匪率五千人进犯明州，该不该杀”
吴御史硬著头皮道：
“海匪是该杀，但……”
女帝打断他：
“那四大家族勾结海匪，无视朝廷禁海令走私牟利，欺压百姓，该不该灭”
吴御史顿时语塞。
女帝继续冷冷道：
“杨玄有先斩后奏之权，他杀了明州官场的人吗你们……到底是嫉妒，还是什么”
没人敢答这个问题。
女帝忽然笑了，笑得冰冷。
“你们今天参杨玄，到底是因为他真的做错了什么，还是因为……”
她顿了顿。
“有人让你们参的”
朝堂上陡然死一般的寂静。
吴御史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高正德。”
“老奴在。”
“擬旨，明州市舶司都管杨玄剿匪有功，安民有方，恢復其爵位，赐千金，官员不得妄议，再有参奏杨玄者，以诬告论处。”
“退朝吧。”
说完女帝留下朝堂上文武百官，起身就走。
那些参奏杨玄的人一阵面面相覷。
最后感受到其他人各异的目光，不得不有些尷尬的退了回去。
高俭哼了一声，转身大步退出了朝堂。
杨世明也深深看了吴御史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