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草摇头，“若是探子，不必如此大张旗鼓，更不必携带大量车辆。依孙二描述。”她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是来捡漏的。”

    

    “捡漏？”

    

    “屠城之后，宁州虽成死城，但大户人家的地窖、官府的仓廪、乃至民间散落的财物，未必被劫掠一空。对于一些有门路、有胆量的商人来说，这里是风险巨大，但回报也是可能惊人的。他们可能从某些渠道得知了宁州的情况，或是……知道有流民在此聚居，形成了小规模的需求。”

    

    陆清晏若有所思：“所以，他们可能是来碰运气，用携带的货物，交换城中可能的古董、金银、或者……粮食种子、工具？”

    

    “亦或是，购买劳力。”

    

    瑶草声音平静，“乱世之中，人口本身也是货物。”

    

    这个推测让陆清晏心头微沉。

    

    但细想之下，却最符合商贾逐利的本性。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他问。

    

    瑶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若真是商队，且并无明显敌意，这或许是个机会。”

    

    她抬眼看向陆清晏：“外营存粮每日消耗巨大，水田秋收尚远，青黄不接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我们缺盐、缺铁、缺布匹、缺许多生活必需之物。而他们……”

    

    她目光幽深，“他们携带的货物里，很可能就有我们急需的东西。”

    

    “但风险太大。”

    

    陆清晏提醒，“对方底细不明，若怀歹意，引狼入室……”

    

    “所以，不能让他们进城，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虚实。”

    

    瑶草打断他，思路愈发清晰，“交易，可以在城外进行。地点我们选，规矩我们定。我们只出少量代表，展示我们有交易的能力和意愿，但绝不暴露真实实力和人口。”

    

    她开始快速在图上构划：“选在东门外，水田边缘那片相对开阔、但背靠城门有退路的空地。交易当日，护安队全员戒备，隐蔽在侧翼中，但不出面。我只带你和黑耳，再加李老实几个人出面。赵大牛在暗处指挥，若有异动，以响箭为号。”

    

    “需要交易什么？”陆清晏问到了关键。

    

    瑶草沉吟片刻：“我们有什么？新收的少量早春蔬菜、晾晒的野菜干、或许还能凑出一点熏制的兔肉鼠肉。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墙角堆放的那些搜集来的虽说零碎但尚还完好的小物件。

    

    类似，铜壶、雕花的残破玉饰、甚至还有几本未被完全焚毁的书籍。

    

    “这些，在商人眼里，或许值不了太多，但足以表明我们有东西，并且有持续获取东的能力。”

    

    瑶草缓缓道，“我们要换盐、铁针、麻布、菜籽、以及……他们可能携带的任何耐储粮食，尤其是豆类。”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还可以试探性地问一问，他们是否有渠道弄到……石灰、硫磺，或者一些常用的药材。”

    

    陆清晏明白了。

    

    她这不仅仅是一次性的物资交换，更是对外界的试探，如果能建立潜在联系渠道那就最好了。

    

    次日，瑶草召集了赵大牛、李老实、王老汉、孙二进行了部署。

    

    “这是咱们第一次跟外面的人打交道，”瑶草看着他们，声音平淡却带着分量，“打得好了，往后可能就多一条活路。打不好，也可能引来祸事。怎么做，我刚才都说了。记住，一切听号令，没有我的示意，任何人不得擅动；不管对方说什么，做什么，咱们的底牌不能露——有多少人、有多少粮，一个字都不能提。”

    

    在场众人郑重点头，将瑶草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接下来的时间，赵大牛带着护安队，在东门外选定的交易地点周围反复勘测，规划隐蔽位置和撤退路线，还进行了两次简单的模拟演练。

    

    李老实则和王老汉一起精心挑选准备用于交易的物品——菜要最新鲜水灵的，野菜干要色泽好没有霉变的，熏肉切块整齐，那些小物件也被擦拭干净，用破布小心包好。

    

    孙二的侦察小组则如每日将商队的动向及时传回。

    

    车队在距离宁州城约十五里的一处背风山坡下扎营了，似乎不急于前进，反而派出了几拨人向不同方向探查。

    

    孙二再次感叹，主家还真是一猜一个准。

    

    第三日午后，孙二带回了确切消息。

    

    商队已经拔营，正朝着宁州城东门方向而来，预计傍晚前后能抵达附近。

    

    “该动身了。”

    

    瑶草起身，换上那身最不起眼的旧衣，外面罩上灰褐色斗篷。

    

    陆清晏同样装扮，腰间佩刀。

    

    李老实和两个被选中的老农都是沉默寡言、面相憨厚但眼神清明的，也都换上了相对整洁的衣物，带着准备好的交易物品。

    

    赵大牛早已带着护安队主力，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预定埋伏位置。

    

    孙二的人则散在外围更远处，负责警戒和传递消息。

    

    外营南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瑶草一行五人，加上一直安静跟随的黑耳，鱼贯而出。

    

    阳光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通往东门外的土路上。

    

    路两边，是被暴雨冲刷后更显荒凉破败的废墟，偶尔有野草在砖石缝中顽强生长，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们抵达选定的空地时，夕阳正好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空地一侧是尚未完全修复的水田，新绿的秧苗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另一侧是连绵的废墟阴影，藏着数十双警惕的眼睛。

    

    瑶草让李老实等人在空地中央摆开一张从外营带来的破旧木桌，将交易物品一一摆上。

    

    她自己则和陆清晏退后几步，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静静等待着。

    

    黑耳伏在她脚边，耳朵竖起，鼻翼微微翕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下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远处废墟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终于，在最后一缕天光即将被地平线吞没时，空地南边的旧官道拐弯处，出现了晃动的火把光芒，以及车轮碾压碎石发出的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