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萧瑟。呜咽的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拍打在许大茂那间出租屋薄薄的、布满裂缝的门板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为屋里的人敲着不祥的节拍。
许大茂已经下不了床了。
剧烈的咳嗽和胸痛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点行动能力。他像一具尚有呼吸的骷髅,瘫在冰冷坚硬的板床上,身下垫着的破旧棉絮早已被冷汗、血污和失禁的尿液浸透,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与恶臭混合的气味。屋子里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天光,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的肮脏与绝望。
前些日子,他咳出的血块吓到了偶尔过来催租的房东。房东怕他死在自己屋里惹麻烦,骂骂咧咧地叫了两个收废品的,强行把他抬到了附近一家小诊所。那赤脚医生皱着眉头,简单听了听,按了按他瘦骨嶙峋、却因积水而略显肿胀的胸腹部,摇了摇头。
“你这……怕是够呛了。”医生叼着烟,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里面长了不好的东西,晚期了。去大医院看看吧,兴许还能拖些日子。”
大医院?许大茂浑浊的眼睛里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连买止疼片的钱都快没了,哪来的钱去大医院?他知道,医生这话,跟判了死刑没什么区别。
癌症晚期。
这四个字像最终的烙印,砸在他残存的生命上。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他只能躺在这里,等死。
疼痛如同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着破碎的风箱,带着“嗬嗬”的杂音和撕裂般的痛楚。意识在剧痛的间隙里,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的时候,他瞪大眼睛,望着黢黑、结满蛛网的屋顶,一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闪现。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穿着崭新的中山装,意气风发地调试着放映机,银幕上光影流转,台下坐满了对他投来羡慕、讨好目光的乡亲。那是他许大茂最风光的时刻。
他看见四合院里,他和傻柱扭打在一起,互相咒骂,他总能靠着小聪明和搬弄是非,让傻柱吃瘪,看着对方气得跳脚,他心里有种扭曲的快意。
他看见娄晓娥,那个家境优渥、曾经真心待他的女人,被他用最恶毒的方式背叛、抛弃,最后黯然离去。
他看见秦京茹,那个他以为能掌控的乡下丫头,最终也离他而去。
他看见自己上蹿下跳,巴结领导,构陷他人,在时代的浪潮里试图捞取好处,最终却一次次跌得更惨,直至锒铛入狱。
那些曾经让他得意、让他愤怒、让他算计的一切,如今回想起来,竟是如此虚妄,如此……可笑。
他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众叛亲离,贫病交加,像一条腐烂的野狗,独自躺在这散发着恶臭的角落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嗬……嗬……”他想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声音,带着血沫。他这辈子,活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想起傻柱,那个他曾经最看不起、处处针对的“傻柱”。如今人家是风光无限的大老板,坐着轿车,住着高楼,而他许大茂,连对方车轮扬起的尘土都不如。
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如同毒蛇,噬咬着他最后的心神,但这情绪稍一激动,便引来一阵几乎要让他晕厥过去的剧烈咳嗽和胸痛。他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张大嘴巴,徒劳地喘息着,感受着生命伴随着疼痛,一点点从这具破败的躯壳里流逝。
悔吗?或许有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虚无。
他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屋外呼啸的秋风,像是为他送葬的哀乐,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吹着。
他躺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虚无,等待着那最终的、必然的结局。
一切的算计,一切的恩怨,一切的得意与失意,在这冰冷的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毫无意义。
躺在病床等死,回想一生,尽是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