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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 戗金的本事
    响鼓不用重锤。

    都是人尖子,一句话都能点醒了。

    露西如同被闪电击中,对啊,绑她们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念过教会学校么?

    他们知道她唱的是《赞美诗》还是《金刚经》?

    袁凡冲上来拉着露西,走进佛堂。

    外面暮色阴沉,殿内更是晦暗,只在佛前供桌上点着两根残烛。

    佛堂左边是文殊菩萨,拎着一把大宝剑,右边是普贤菩萨,捧着一卷经书,当中是一尊剥落了金身的释迦牟尼佛,顶着一头大包,慈悲垂目,在昏暗的光线中,笑容诡异。

    殿内还有土匪在磕头,请这些出家人保佑他们人丁兴旺。

    袁凡指着佛祖金身,疾言厉色,“那是谁?”

    露西低眉顺眼,右手抚在胸前,食指微不可查地画了个十字,“是仁慈的上帝!”

    袁凡又指着供桌旁的功德箱,“那里又是什么?”

    露西一脸苦涩,她轻轻摇晃了一下身体,仿佛不堪重负,“阿门,那是……忏悔室!”

    “对罗,就是这样!”

    袁凡龇牙一笑,“露西女士,今年你们的普利策奖杯要是不颁给你,我都不答应。”

    这个时候,美利坚还没有奥斯卡,表演的最高荣誉,就是普利策戏剧奖。

    不得不说,露西绝对是戏精本精,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都细致入微,让不远处的周天松生不出半点怀疑。

    露西低头走了出去,在洋人当中轻声说了几句。

    她这一说,好像是冲油锅中扔进了一根冰溜子,那些洋人立马就炸了!

    一人举着他的勋章,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用法语低声快速说着什么,看神情是要决斗。

    史密斯紧握着手杖,摆出了击剑的起手势,一个修女双手捂脸,肩膀耸动,仿佛在哭泣,还有人仰头望天,发出无声的叹息。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在露西声色俱厉的劝说下,激愤逐渐平息,迅速转化为一种麻木的屈服。

    洋人们鱼贯而入,在佛像前站定,用低沉而虔诚的语调,唱起了《赞美诗》,音调舒缓,如诵佛经。

    也有的人对着功德箱微微躬身,口中默念着祈祷词。

    不得不说,这一刻的他们,特别虔诚。

    不远处的周天松和一些土匪看得津津有味,有两个还笨拙地在胸口划着十字,和同伴笑得前俯后仰。

    周天松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古怪的笑容,手掌在腰间的盒子炮上有节奏地拍打,好像在戏院看戏,看到自己中意的名角儿,油然而生的满足。

    上帝的归上帝,佛陀的归佛陀。

    很好,很和谐。

    看着这荒诞的场景,袁凡莫名地感到悲凉,过去跟周天松拱拱手,“参谋长,幸不辱命!”

    周天松哈哈一笑,拍了拍袁凡的肩膀,“老合不愧是能在上海滩戗金的,好手段!”

    “不敢不敢!”袁凡谦虚一句,“兄弟的火候还浅,哪里就敢说戗金了?”

    戗金是黑话,是相面这碗饭的顶流,想吃戗金这碗饭,有三个门槛。

    第一宗,这人要有派儿。

    往那儿一戳,有模有样能唬人,就像那唱戏的名角儿,往台上一亮相,就有满堂彩。

    第二宗,这人要有料儿。

    肚子里有货,嘴皮子还要利索,一张嘴就能将人说得五迷三道。

    第三宗,这人要有劲儿。

    这个“劲儿”,说的是嗓子,嗓门要高要亮,要有北极熊的穿透力,能在吵闹中镇得住场面。

    袁凡在上海城隍庙,吃的就是戗金的饭,但他懒得跟周天松言语,退去院里,跟袁克轸他们凑一堆。

    渐渐的,太阳完全掉了下去。

    几只乌鸦流窜回来,“嘎嘎”叫唤几声,不知道自个儿又黑又难听。

    土匪们点起了火把,又给每人送过来两个“铅球牌”窝头。

    看着这玩意儿,周氏的脸就绿了,胆汁直往上翻,赶紧伸手捂住嘴。

    袁克轸都麻了,一筹莫展。

    早上他好说歹说,都赶上彩衣娱亲了,才劝周氏吃了半个窝头。

    这可是里外两张嘴,整整一天下来,就靠这半拉窝头撑着,哪撑得住啊?

    “媳妇儿,跟你说个邪乎的,你知道我爹当年的饭量有多大吗?”

    周氏有些好奇,注意力一下就跑偏了,她过门得晚,没见过公爹,“邪乎?再邪乎能有多大啊?”

    “多大?说出来怕吓着你!”

    袁克轸呵呵笑道,“整只白切鸡,加一大盘鸡蛋,嗯,差不多二十个吧,再加十个大馒头,还要再加两大碗面!”

    袁克轸顿了顿,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这些……只是一顿早餐!”

    “真哒?”周氏的嘴都合不拢了,她倒是没见过猪,不知道传说中的猪有没有这么能造,但她实在不敢相信,人世间能有这般神奇的物种?

    “我当年愣是不明白,这人都是一张肚皮,我爹他咋就那么能吃呢?”

    袁克轸苦笑着摸摸肚子,自嘲道,“现在爷算是明白了,这特么就是饿出来的啊!”

    袁凡的目光掠过袁克轸焦虑的眉眼,为了让媳妇儿好过一点,这位也是操碎了心,连地下的爹都请出来了。

    虽然与袁克轸只是江湖偶遇萍水相逢,但这人很对袁凡的胃口,眼瞧着他为了一顿饭急成这样,袁凡叹了口气,“进南兄,您先甭急,嫂子这口饭,我来想想辙!”

    “这地头能有嘛辙?”袁克轸抬头望了望四周,愁眉苦脸的。

    四下的土匪也都在啃窝头,不只是他们啃,连那些个头目,甚至周天松也是两个乌漆嘛黑的窝头。

    周天松这鸟人虽然心理阴暗,但有一宗好处,纪律抓得挺严。

    这一路过来,没人动女票,也没人动物资。

    缴获收拢的物资,要么用鸡公车推着,要么用扁担挑着,都堆在山门殿,他自己都分文不动,和部下一道啃着窝头。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好吧,这也没桥,还得现搭一座!”

    袁凡将手里的窝头往袁克轸手上一搁,走到周天松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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