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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7章 树成荫而众鸟息
    “地产,由卞成昌掌管!”

    一个跟卞荫昌面目相似的男子,也是起身领命,默默坐下。

    卞家二百年来,明的暗的,到底有多少地产,除了族长谁都不清楚,这是卞家家族的压舱石。

    “钱庄,票号,由卞而昌掌管!”

    “米行,卞众昌!”

    “当铺,卞息昌!”

    “……”

    一项项产业分下去,有肥有瘦,有盈有亏,却都是安之若素,无人纷争。

    周学熙不禁暗自点头,津门八大家,到现在卞家能够硕果仅存,不是没有道理的。

    “最后一项,隆顺榕药号……”

    听到这句话,平静的气氛终于有了涟漪。

    不少人都抬头盯着卞荫昌开合的嘴唇,希望能从那张嘴里吐出自己的名字。

    隆顺榕药号,在卞家的地位非常奇特。

    原本,它只是卞家最不起眼的一宗副业,当年有位先辈卞楚芳好这个,是他在道光年间的游戏之作,根本不入卞家的经济版图。

    但这二三十年以来,卞家其它的产业濒临崩溃,反倒是隆顺榕药号蒸蒸日上,成为了家族的顶梁柱。

    甚至可以这么说,卞家之所以维持声望不堕,就是因为有隆顺榕。

    因为,卞家其它产业,另外七家都有,唯独缺了隆顺榕。

    并且,隆顺榕药号,还将卞家的形象,成功的从一个唯利是图的盐商,化身为救死扶伤的药商。

    在微妙的气氛中,卞荫昌的目光越过一众同辈弟兄,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穿着笔挺的洋服,在满堂长衫马褂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从头到尾眼神沉静,身姿挺拔,颇有些不动如山的意思。

    卞荫昌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几秒,“隆顺榕药号,由卞俶成掌管!”

    卞俶成?

    怎么可能?

    那不但是个晚辈,还是卞家的旁系啊!

    厅堂中的空气,终于开始躁动起来。

    有人眼神莫名嘴巴蠕动,偷窥着卞荫昌的脸色,更多的人转头去看那个被馅儿饼砸中的卞俶成。

    那小子坐得挺远,都快到门槛了。

    卞荫昌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儿,盯着那些转动的脑袋,一言不发。

    不多时,厅堂里又安静下来。

    不过,这份安静不同于之前,像是一块包袱皮,里头似乎包着某些东西。

    卞俶成也是一愣。

    族长怎么会将隆顺榕交给自己,自己只是旁系的侄子,怎么轮都轮不上啊。

    这咸菜缸里边儿,怎么会长出灵芝草来了?

    不过,卞俶成只是晕乎了片刻,便站起身来,恭谨领命,“谢谢族长赏识,俶成必不辱使命!”

    他的神态平静如常,仿佛接过来的不是价值巨万的家族命脉,而是一间小杂货铺。

    卞荫昌眼中露出一丝激赏,抓起搁在供桌上的那把钥匙,转头对周学熙道,“明夷兄,要劳您费心了!”

    周学熙脸色无比凝重,“周某荣幸之至!”

    看到卞荫昌抓起那把钥匙,厅堂内所有的人猛地一滞,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卞家祠堂的钥匙!

    那是家族族长的信物!

    这把钥匙,卞荫昌平时都是深藏起来,不得一见的,现在却做出这般姿态,这是想干嘛?

    “荫昌,你想干嘛,不要冲动!”

    “族长,事情没到那份儿上……”

    “叔儿,不至于啊!”

    “……”

    终于,厅堂上乱了。

    诚惶诚恐的叫喊之声传到院里,院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一窝蜂地往厅堂冲来。

    他们不敢进屋,围堵在门口,一层又一层,像是一片乌云。

    一时间,焦急、忧虑、恐惧、伤感……

    无数种情绪,积压在乌云当中,山雨欲来,天风瑟瑟。

    这二十多年以来,卞家这艘大船,行走于深海怒渊,几度有倾覆之危。

    是卞荫昌这个族长,牢牢掌着舵,在飘摇的风雨之中,险而又险地走到了如今。

    现在,他竟然要?

    “我死之后,卞家族长之位,交给……”

    卞荫昌不为所动,他的声音,像是一根钢针,从繁杂的声幕中扎了出来,让人耳膜生疼。

    院外的喧闹还在继续,堂上的叫嚷却陡然终止,族长真的要交位?

    更为荒诞的是,卞荫昌的目光,居然又看向那个洋服晚辈!

    总不会?

    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卞荫昌的嘴里,一字一句的,又吐出了那个旁系子弟的名字,“我死之后,卞家族长之位,交给……卞!俶!成!”

    “不行!”

    那个掌管盐行的男子卞树昌拍案而起,脸色涨得通红,“老三,这不行,没这么干的!”

    卞荫昌他们这一辈,选字选自《荀子》的“树成荫而众鸟息”。

    这位卞荫昌排行老三,卞树昌是他们这辈中的老大。

    “闭嘴!”

    卞荫昌盯着卞树昌,森然喝道,“在这荫德堂上,祖宗灵前,你该叫我什么?”

    “族长!”一声严斥,让卞树昌老脸涨红,不过,他还是勉力分说道,“族长,您之前的决断,有您的考量,我都没有意见,不管是您让我管盐行,还是让小二子管隆顺榕,我都赞成,可这是族长!”

    他梗着脖子道,“这不是营生,营生可以唯贤,这个……不成!”

    “是啊,老大这话中肯!”

    “大伯说得没错,两百年了,这族长……”

    “族长,还是劳您再思量思量……”

    “……”

    卞树昌的话出口,让不少人深以为然。

    掌管一门买卖,说到底还是公中之物,管不管的,也就是那样,大不了能多往口袋里捞几个。

    卞荫昌既然看重那卞俶成,想必是个有本事的,那就让他干。

    可这是族长!

    要是主宗将族长之位让出去了,那就大小易位,倒反天罡了。

    卞荫昌自己还有俩儿子,现在也在堂上,更是阴沉着脸,跟灌满了铅似的。

    “嘭!”

    卞荫昌猛地一掌拍在条案上,蹭地起身,环视堂下,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谁让你们开口说话了,我是在跟你们商量么?”

    卞荫昌积威已久,他这一发威,如同虎啸山林,所有人随之噤若寒蝉,无人敢与之对视。

    卞树昌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吱声,瑟瑟地坐了回去。

    卞荫昌缓步走到卞俶成面前,仿佛移动的山丘。

    卞荫昌的身材并不高大,卞俶成比他还高出半个头,可这一刻,却是卞荫昌的影子,将卞俶成给罩住了。

    那把钥匙放在他的手心,青铜的颜色,已经有了锈蚀,只是打理得当,反而越发深邃,仿佛凝聚了先人之眸。

    “二子,这把钥匙,你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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