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静静地立在原地,目送袁克轸的背影消失在街头,才回转身来。
这辆汽车有俩人伺候,老的四十来岁,姓施,这是师父。
少的十七八岁,头面干净,姓牛,这是徒弟。
师父穿着洁白的衬衣,还打着领带,衬衣的口袋上绣着“滴滴”俩字儿,知道的是滴滴司机,不知道的是哪儿的新郎官逃婚了。
徒弟穿着对褂灯笼裤,两人都站得笔直,有些畏惧地看着袁凡,和他这不知深几许的宅子。
袁凡反身从家里拎出来一大一小两个包,吩咐博山道,“我要出去办点事儿,可能要个两三……三五天的,这几天你好生照看家里。”
“欸!老爷您就放心办事儿,家里一准没事儿!”博山恭谨地回道。
袁凡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汽车的后备箱打开,将大包扔进去,又转身道,“我书房抽屉里有一封信,要是到了第六天我还没回,你就拿着信,去找姑老爷!”
博山怔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袁凡这么说话。
老施和小牛拘谨地向袁凡鞠了个躬,他们都知道,这家新开张的小公司,底蕴是何等深厚。
这公司的四个股东,对于他们来说,又是何等高不可攀的存在。
“袁先生,您坐好了?”
老施站在窗外,有些谄媚地问道。
“砰!”
袁凡关上车门,闭上眼睛,“走吧,先去一趟东南角!”
博山的感觉是没错的。
袁凡这次出门,确实生死未卜,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但他不得不走这一趟。
这段时间,紫虚那老东西,在他心里的阴影越来越大,必须跟他做过一场。
但是,面对这么一个活了一百六十多年的老妖怪,袁凡心里确实没有把握。
说是自己主动出击,硬抢个先手,但这个世界上,最不缺惊喜。
钓鱼的能被鱼吃,猎虎的能被虎咬,盗御马的能送御马。
既然如此,袁凡就事先做好安排。
穿到这个世界,袁凡孤家寡人举目无亲。
硬说有一位,只能是袁克轸了。
在袁克轸挡在他跟前,舍身拦住杨梆子枪口的那一刻,他就是袁凡的亲人了。
要真是自己输了这场,给紫虚送了人头,那自己的这份家当就给了袁克轸,算是糖儿的嫁妆。
得了袁凡的吩咐,老施麻溜地坐进驾驶室,吩咐道,“小牛,打火儿!”
“好咧!”那徒弟小牛取出一根弯曲的摇把子,跑到车头前,从发动机的小洞塞进去,顺时针使劲儿一摇。
“轰隆,轰隆!”
汽车一颤,数个一二三四五,发动机就轰隆发动了。
小牛利索地扯出摇把子,塞到副驾驶座下,他却没有坐下,而是又溜了出去,“砰”地关上车门。
汽车往前一溜,小牛拉着车窗,顺着往前跑了几步,用力一蹬,脚下腾空而起,稳稳地踩在踏板上。
他的胳膊往车窗一挎,身子往外一斜,像是扯开一面旗,嘴里高叫一声,“滴滴……滴滴!”
这一套下来行云流水,跟杂耍似的,这年月,坐个出租都有小绝活。
袁凡坐在后排看着,突然问道,“老施……老施师傅,这趟去杨柳青,车费是多少啊?”
他有些好奇,袁克轸下手有多黑,能如此念念不忘。
“呃……二十……元?”
老施脸色一紧,从反光镜中瞄了一眼,嘴里有些含糊不清。
“多少?”袁凡眼睛一睁,声音炸裂,有些不敢置信。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这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他去的是杨柳青,不是扬州!
握方向盘的手抖了几下,老施脸皮抽动,后脊背发凉,这位爷好像是要吃人?
他正要解释两句,袁凡突然嘿嘿笑了几下,“真特么孙子!”
不多时,汽车到了老城厢,东南角就在前头。
老施放慢车速,正要回头请示,袁凡却没下车,而是闭着眼睛,淡然吐出一个字儿。
“走!”
从津门出来,奔西南方向三十里,便是杨柳青。
这会儿的杨柳青,隶属天津县。
虽然只有三十里地,却足足开了个把钟头。
一路的土路,就是一个字,颠颠颠颠颠,颠到后来,人都要癫了。
小牛挂了一段的旗,差点从蹬板上颠下去,都面如土色了,他还在死撑。
学徒的规矩,只能挂旗,不能坐车。
亏了有袁凡在,强令他进车里坐下,不然还没到地头,他就得降半旗。
终于,远远的,前方地平线上拔起一座城池,那便是杨柳青镇。
一条河从西北而来,一条河从西南而来,在杨柳青的胸口上汇合,奔入南运河,像是一把弹弓。
弹弓的把儿汇合了所有水流,再往前跑个二十多里,就到了津门东北角的三岔河口码头。
杨柳青的老名儿叫“流口”,就是因为这么个地形,杨柳青这个雅名儿是后来才有的。
其实,要是从东北角坐船,说不准比坐车还快。
几百年以来,杨柳青一直都是漕运重镇,即便是到了现在,也是商旅如云,舟楫如雨。
杨柳青跟津门最大的不同,就是这儿有城墙,不但有城墙,守城的乡勇还倍儿用心。
用心收进城的钱。
老施没有惯着他们,使劲儿摁了几下喇叭,那守门的乡勇搞不清来路,见着小汽车不敢阻拦,反而谄媚地敬了个礼。
汽车进城后,沿着大街前行,不多时便见到一座方正的大宅。
这座宅子的主人姓石,所以叫石家大院。
这座宅子非常有名气,三十年后,这里还献祭了一对大员。
一个干巴汉子,躲着人群,在河边的一个角落里抽着旱烟。
一辆汽车过来,他下意识地转身掉脸,车里探出来一张脸来,“上车!”
车门打开,那汉子一怔,才反应过来是叫他,他没敢打量汽车,拎着自己的包袱闷头上车。
看了看车里气派的皮质座椅,干干净净的车厢,他的包袱都不敢撂了,老老实实地抱在怀里。
到这会儿了,他都还有些不敢相信,爷们儿坐上小汽车了?
他用余光偷偷扫了一眼袁凡,有些不敢置信,这位爷不是要去掏洞么,怎么着,坐着小汽车去掏洞?
怪事年年有,今年被他遇着邪乎的了。
***
鞭炮声急,箫鼓声彻。
新了桃符,闹了鱼龙。
一匹洁白的天马,背负双翼,脚踏青云,尾带祥光,鼻呼紫气,逶迤而至。
丙午新岁至矣!
袁凡心有所感,取出九宫八卦盘,焚香演卦。
青烟消散,香灰委地,他眉心一畅,哈哈大笑。
袁凡如今修为日深,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连演了六卦。
第一卦是“丧马自复”之卦,这是出自《睽卦》的初九爻,“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
去年错失了机会的朋友,不用担心,那失去的机会,马年自个儿会跑回来,也不用担心小人作祟,保您失而复得,顺顺利利。
第二卦是“拯马壮飞”之卦,这是出自《明夷卦》的六二爻,“明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去年暂时不顺的朋友,不用焦虑,您的贵人,您的强援马上就要来了,您很快就要起飞,麻袋装钱。
第三卦是“锡马三接”之卦,这是出自《晋卦》的卦辞,“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朋友们,搞好心理建设吧,马年您不但升职加薪,还是在一天之内连升三级,连加三薪,奖金收得手抽筋!
第四卦是“乘马班如”之卦,这是出自《屯卦》的六四爻,“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过年被催婚的朋友,您可以挺起腰杆儿,大声吐回去了,马年小爷肯定能找个白白胖胖的……不对,肯定能找一个亮瞎眼的七仙女回家!
有人不乐意了,被催婚的难不成只有大小伙,没有大姑娘?
别急,大姑娘儿的是第五卦“白马翰如”之卦。
这是出自《贲卦》的六四爻,“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大姑娘儿,您的白马王子已经在路上了,高富帅还在一边儿,关键是强壮,虎贲一样的体格,相当给力。
最后的第六卦,是“乘马天下”之卦。
这是出自系辞,“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此卦取于《随》卦,讲究的是“顺应时宜”之道。???
这一卦是国运之卦,虽然如今世界不宁,有跳梁作祟,但我们有圣人制器,戮力同心,随他们怎么跳,我们还是国运昌隆,滚滚而前!
丧马自复!
拯马壮飞!
锡马三接!
乘马班如!
白马翰如!
乘马天下!
丙午马年卦象已得,六六大顺!
马年开门,您元亨利贞,上上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