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锟没有再笑,斟酌着措辞,“袁先生,这么大个事儿,咱真要袖手旁观?”
袁凡干脆之极,“是!”
曹锟嘴里泛苦,“不能给一钱,一人,一物?”
“不但如此,还要继续经济绝交!”
只要援倭,那经济绝交自然就不复存在了,旅大就成了白送的肉,那哪行?
曹锟不是装模作样,他是真的为难,“曹某人这儿好说,可那些官员名流,那些教授学者,还有南边儿那孙某,他们听到倭国遭灾,恐怕会如丧考妣,这令一下,怕是会捅了马蜂窝啊……”
袁凡不说话了,静静地瞧着他,这是你的事儿,跟我有关系么?
我的卦金,是那么好免的?
这年月的人,还真是逗。
甲午战争的硝烟还没冷,马关条约的墨迹还没干,一个个的,居然把倭奴当爹妈供着,亲热得不行。
现在倭国遭灾,那真是比自家爹妈挂了还要悲痛。
曹锟都能想到,消息出来,会是一副什么光怪陆离的景象。
他头疼欲裂,真想赖皮。
但想到袁凡那神乎其神的手段,他又有些犯怵。
曹锟脸上犹豫不决,“袁先生,咱就不能商量商量?”
“能啊!”袁凡呵呵一笑,爽快地道,“只要达成了两个条件,我就同意援助,不但同意,我还愿意倾家荡产,毁家纡难。”
曹锟精神一震。
“第一个,倭国息了它的狼子野心,归还我旅顺和大连!”
袁凡话音未落,曹锟就蔫吧了,“得,你这跟没说一样。”
旅顺大连,这两个地方,是倭国犯华的桥头堡,怎么可能让出来?
华国难得上下一心,跟倭国搞经济绝交,倭国是怎么办的?
凉拌。
他们变本加厉。
他们在宜昌和长沙先后开枪杀人,炮制了“宜昌惨案”和“长沙惨案”。
为了保住旅顺和大连,就是再来一打惨案都是不可能让的。
“大帅,还有第二条!”
袁凡冷笑道,“大前年,甘肃海原大地震,那里的灾情赈济了吗?今年四川炉霍又是大地震,那里的灾情赈济了吗?”
倭国发生了大地震,华国即将鸡飞狗跳,但我们自己的地震,却无人问津。
1920年,甘肃海原发生8.5级地震,烈度是后世唐山大地震的11倍,比今天的关东大地震也要厉害得多,死了将近30万人。
谁说起了?
就在今年3月,四川炉霍发生7.3级地震,死了近5000人。
又有谁说起了?
“这几年以来,我华国从南到北,北方旱南方涝,无一省不受灾,无一户不遭难。”
袁凡的声音越来越尖刻,“大帅,我五月被绑上抱犊崮,可就连抱犊崮的土匪,他们都要吃树皮,甚至,他们吃树皮都有个三六九等!”
曹锟的脸色终于变了,两个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曹锐和夏寿田的脸也很不好看,像是一块劣质的棉布,泡在水里久了,褪去了颜色,深深浅浅的黑。
袁凡哑然笑了两声,“大帅,就是这样,要是我们国家没有灾民难民了,全部赈济到位了,我就同意援助倭国!”
“行了,你别说了!”
曹锟颓然仰靠在椅子上,双手搓了搓脸,紧紧地闭上眼睛。
过了良久,他噌地站了起来,背手转了几圈儿,沉声道,“午诒先生,几件事。”
夏寿田躬身听着。
“第一宗,电令驻日代办张元节与驻神户总领事,我国对此次地震表示慰问,但……只是慰问!”
“第二宗,发文外交部,让其继续与倭国交涉,措辞务必严厉,务必归还我旅顺大连!”
“第三宗,发动社会各界,明言政府态度,继续抗议,坚持经济绝交!”
“第四宗,所有民间援日物资,报关时使用拖字诀,一律不予批文!”
“第五宗,匿名在报上登文,倭国此次地震,乃倒行逆施,导致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之结果!”
“第六宗,拉起一帮笔杆子来,准备跟人打嘴战,尤其是南边儿!”
“……”
夏寿田连声应允,精神抖擞。
他的用武之地来了,儒家天人感应那一套,就是专干这个的。
你遭灾了,不是别的,是因为你狗日的干了缺德事儿了。
袁凡对曹锟深深一揖,行了个大礼,“大帅,这个揖,我是真心实意的。”
“好!好!好!”
曹锟怔了怔,转而哈哈大笑,声震屋瓦,“能够得到袁先生这个揖,这马蜂窝也捅得值了!”
***
倭国,关东。
东京,青山。
这里的道路和房屋整整齐齐,跟棋盘一样,井然有序。
这儿原本是倭国陆军部的练兵场,后来练兵场搬走了,将这里开发成为一处豪宅区,比涩谷和赤坂都不差。
在一处宽敞的洋和馆中,王郅隆正在吃午饭。
所谓的“洋和馆”,是一种西洋风和倭国风的混搭。
能见人的地方,都是西洋风,不能见人的私密之处,还是倭国风。
王郅隆现在就是在能见人的餐厅吃饭。
他专门从国内带来了一个鲁菜厨子,在倭国什么都好,就是这口吃食,实在是遭罪。
王郅隆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家书。
这是他媳妇儿写来的。
国内的风声还没过去,直系仍旧硬挺得很,去年连关外的张老疙瘩都被他们给办了。
他指望的段祺瑞,现在像只死老虎,窝在津门混吃等死,除了下棋,嘛事儿都不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养闺女似的。
王郅隆叹了口气,他将宝押在段祺瑞身上,终究还是押错了。
他本是津门的一个贫家子,少时在粮店当学徒,后来靠一张嘴巴做了掮客,二十来岁就发了家。
短短几年时间,从盐业到煤行,从纱厂到银行,赚钱的生意他都有了股份。
大公报,不过是他为了投靠段祺瑞,购买的一个喇叭罢了。
现在段祺瑞都趴窝了,那破报纸还办个什么劲儿?
想到胡政之,王郅隆倒是有些惋惜,这人还真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胡政之还一再地劝他回去,说是倭国会有天地大劫,他有杀身之祸,如何如何。
一问他,这是哪位半仙说的?
好嘛,这么一套说辞,居然是来自一个毛头小子,王郅隆当时就笑了。
胡政之不知道,王郅隆的发家,就是有高人指点,自己的表字“祝三”,就是那高人所取。
这个表字,是出自《庄子》,是尧帝巡游华地之时,当地人向尧帝的祈福。
“请祝圣人,使圣人寿,使圣人富,使圣人多男子。”
多财,多子,多寿,是为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