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靠墙根儿蹲着不少人,一簇簇的,抬着俩大眼珠子琢磨着来往的过客。
见有汽车过来,就有不少人起身凑了过来,车门一开,就能闻到一股子锅气。
“管家,我是正宗的鲁菜……”
“我师傅可是地道的孔府菜厨子……”
“管家,我可是在登瀛楼干了十多年了……”
“老爷,得罪了,得罪了!”
“……”
这些人都是勤行的师傅,在这儿接席。
家中有个嘛事儿,不想去酒楼办的,到这儿一问,找个师傅一谈,什么都齐活了。
用几个师傅,上什么席面,要多少灶具,备多少碗筷,从人到物,谈好价钱,主家万事不管,只要事后结账就得。
干这行,凭的就是手艺,讲的就是信用。
这些人见着汽车,原本以为是哪户的管家,等人下来一瞧,就这两位爷的派头,谁家能用这样的管家?
哪有老爷到这德庆园来攒席的?
走眼了,躬身说上一句,又回墙根儿蹲着。
他们散开,就发觉这儿还真不是一般的热闹。
揣着马扎,带着家伙坐着的,是木工油工。
拎着公文包,眼睛滴溜溜转的,是拉纤儿的跑合儿的。
其它乱七八糟还有赁货的,卖房的,说媒的,办丧的,换鸟儿的,比蝈蝈儿的,瞧风水的,揽官司的……
围着前边儿那大院子,甭管想抓点嘛,都能找着人。
那座大院子,就是德庆园。
“有意思,有意思!”
陈调元刚下车就喜欢上了,嘴角一弯,“果然是一处妙地儿!”
袁凡最喜欢的就是烟火气,接口道,“能不妙吗,在这儿谈事儿,不要怕有人蒙您,这儿都坦诚相见!”
陈调元一愣,捧着肚子又是一个哈哈。
德庆园外头大门两侧的墙上,一左一右,写着两个大字儿,“澡堂”。
说是澡堂子吧,这澡堂门口,却戳着老大一牌子,明明是说书馆。
上头贴着黄纸,写着告示,“七月十五到八月十五,京城名家“活敬亭”易小天先生,德庆园献艺新书《新说三国》。”
甭管那“活敬亭”有柳敬亭几成功夫,但是说的是三国,可就点到陈调元的麻筋上了。
“您稍等会儿,这书还没开始,我去买点儿吃食。”
袁凡眼睛一搭,这德庆园的西边儿,是个米面店,名儿取得老好,叫“增庆厚”,一瞧就有首富之姿。
过去是个卖炒货的,袁凡上去买了些花生瓜子崩豆啥的,回来跟陈调元一道进了澡堂子。
这德庆园原本就是一澡堂子,这个院子的西边儿是澡堂,东边儿是院子。
在天热的时候,这客人就不乐意在屋里闷着,乐意到东边院子空处坐着扯淡。
东家是个大聪明,眼珠子一转,生意不就来了么?
叫上匠人,将院子一围,加上门窗顶子,搞了一违章建筑,能坐个二百多人。
再请个说书先生往这儿一坐,每天下午一场,晚上一场,六个大子儿一位。
这六个大子儿,一半算书资,一半算开水费。
这儿是澡堂子,开水管够。
德庆园的东家原本只是想搞一个副业,不曾想几十年下来,这儿竟然搞成了一个商业综合体。
从外头的人群就知道这德庆园的人气。
袁凡早有准备,晃着膀子找了一张桌子,摆上炒货,要了一壶开水,将自备的茶叶往水壶一搁,开水一注,周围的人全都侧目。
这孙子,在这儿泡顶级的大红袍,真是不当人子!
袁凡给陈调元倒上茶,两人笑吟吟地喝茶嗑瓜子儿,等着说书先生上场。
听他那句开腔,能不能应了袁凡的响卜。
过不多时,一个干瘦的老头儿从外头进来。
这人一身青布长衫,虽然有些发白了,但浆洗得挺干净,看来就是那小敬亭易小天了。
易小天声音并不是特别清亮,嗓子眼好像装了根门栓,声音有些紧吧,老是夹着。
他一边走,还一边跟人打招呼。
“马爷,您那狸猫找着了吗……没找着?不急,慢慢找,搞不好过两天就给您带崽子回来了!”
“高先生,这两天您干嘛去了……啧啧,二少爷得了南开的奋发奖学金,送美利坚留学了,哎呦喂,这可是大事儿,光耀门楣啊!”
“田老,您那蝈蝈怎样了……还是不叫,还是得淘换个好葫芦啊……”
“……”
这人一路走着,手就不曾放下过,短短的十多步路,他聊了七八个人,没有漏掉一位。
陈调元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说书先生,惺惺相惜。
易小天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到台上,这台子是个砖台,有一尺多高,上头设了一桌一椅。
桌上早就沏好了茶水,易小天坐下喝了口茶,轻轻咳了两声。
“铛铛铛……”
伙计听到干咳,敲响了云板,对场内喊道,“诸位爷还请息声,易先生开书了!”
二百人的书场,被这么一叫,还真就静了下来,盯着台上那小老头。
“啪!”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台上的易先生一敲醒木,用杨慎的《西江月》作开场诗,这就开讲。
“列位,咱们上回书说到了建安二十年,那曹操亲率二十万大军西征汉中,去打那张鲁。
他这一走,提走了重兵,中原就空虚了,那江东的孙权一看,哎呦,机会来了!
他这眼睛一瞄,这中原既然亮出了肚皮,有话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趁此机会,北上夺取那淮南重镇……合肥!”
合肥?
这俩字儿从易小天的嘴里说来,轻飘飘的,听到陈调元的耳中,却是如同洪钟大吕,心头大震,一巴掌拍在桌上。
“啪!”
书场寂静无声,众人正听得来神,突然来这么一下,比惊堂木还响三分,台上的节奏,一家伙就给拍断了。
二百多双眼睛扫了过来,“唰唰唰唰”,跟钢丝球似的,从陈调元身上刷过。
这也就是瞧陈调元气宇不凡,一看就不太好惹,不然就擂鼓而攻之了。
“对不住对不住,兄弟我愤恨那江东鼠辈,这下忘乎所以,失态了失态了!”
陈调元讪讪一笑,起身向场内团团施了个罗圈揖,又冲台上的易小天拱拱手,“得罪了,得罪了,你请继续!”
袁凡伸手叫过伙计,将自己的茶叶给他,让他给场内的桌子都沏上。
软话一说,好茶一泡,钢丝球就成洗面奶了,这两人瞧着愣,但还懂味儿。
易小天美美地喝了一口大红袍,咂吧了一下嘴,重新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