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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5章 内阁档案二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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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见门,三里三。

    打磨厂,是京城最长的胡同,从前门蔓延到崇文门外,足足有三里三。

    永乐年间,为了修建紫禁城,便从房山召来石匠,给紫禁城打磨石头。

    那些个石匠,全都安置在这儿,这儿就叫了打磨厂。

    后来他们业务多元化,不止打磨石头,还打磨铜器铁器,从闺房的铜镜到军营的刀枪,甚至宫里的家伙什儿,都是送来这儿,磨得锃光瓦亮。

    时间长了,这儿就磨出了“王麻子”和“刻刀张”。

    不知道嘛时候开始,这条长街越来越兴隆,谁都往这儿凑。

    票号有四家,会馆有八家,药号有同仁堂乐家,饭庄子有八大堂的福寿堂……

    挨着绍兴会馆不远,有一处三进的院子,灰扑扑的,并不打眼。

    月上梢头。

    灯光昏黄,如同老人浑浊的眼睛。

    罗振玉手持古卷,目光却没在古卷上,空空洞洞的,像是倒空了米的麻袋。

    “丫丫,这个“另辟蹊径”的“蹊径”,该作何解呢?”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端坐读书,读到不通之处,操着绍兴官话求教。

    绍兴话也逗,管爷爷叫丫丫,不但装嫩,还卖萌。

    “啊……”

    罗振玉怔了一下,转头看着自己的长孙,回想了一阵,才想起来孙子的问题。

    “继祖,你问的是另辟蹊径啊……”

    罗振玉稍稍想了想,“还记得咱们上虞祖宅后头的小路吗?”

    罗继祖偏着脑袋回忆了一阵,“孙儿记得的,那小路树木葱郁,就是太过狭窄,孙儿一个人走,都怕挤着!”

    “呵呵!”

    罗振玉宠溺地摸摸孙子的头,宝贝孙子这是瞧他心情不好,故意说些天真的话来让他开心。

    “继祖,你记住了,像咱们祖宅后头那样的小路,只能容一个人通行,那就是“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蹊”。

    要是那条小路再宽一点儿,能容两个人通行,就不叫“蹊”了,得叫“径”,终南捷径的“径”……”

    “哦,孙儿明白了!”罗继祖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偏着脑袋问道,“丫丫,要是那路再宽一点儿,像咱祖宅前头那样,都能过马车了,又该怎么称呼呢?”

    “举一反三,善哉!”

    罗振玉欣慰地笑了笑,“要是能过马车了,说法又不一样了,假若只能过一辆马车,那就叫“途”,老马识途的“途”。

    要是能过两辆马车,那就叫“道”,分道扬镳的“道”。

    只有能过更多马车的大道,才能叫“路”,歧路亡羊的“路”……”

    说到这儿,罗振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不好看。

    “笃笃笃!”

    一个中年男子在门口轻轻敲了几下,走了进来,方脸浓眉,轮廓与罗振玉有六分相似,这是罗振玉的长子罗福成。

    “继祖,时候不早了,不用读书了,回房歇着去吧!”

    罗振玉又摸摸孙子的脑袋,罗继祖知道爷爷与父亲有事要谈,应了一声,放下书本,乖巧地出门回房了。

    罗福成过来搀起老父,“父亲,旅顺的事儿究竟怎么办,还请您示下。”

    罗振玉虽然是上虞人,但在二十年前,他授官学部参事之后,一家就迁居到了京城,这处宅子,就是那会儿置办的。

    民国鼎革之后,他又在津门租界买了宅子,还开了一家贻安堂书店,把几个儿子女儿都放在津门。

    今年年后,罗振玉却突发奇想,让老大罗福成去了旅顺,在离车站不远的海边买了一块地,准备在那里修建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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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福成买了十余亩地,蓝图都出来了,眼见着都要施工了,罗振玉倒犹豫了,迟迟下不了决心。

    罗振玉不急,罗福成却是有些急了。

    今年由于旅大之事,旅顺正在风眼,人工物料都便宜了,要是趁这个时候动工,少说也能节省一两千的。

    “欸!”

    罗振玉轻叹一声,他推开儿子的手,负着双手出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如同天神的大眼珠子,冷冷幽幽地盯着人间,没有半分暖意。

    白天发生在西苑的一幕幕,又浮现了出来。

    罗振玉一甩头,花白的辫子荡到胸前,被他一把抓住,辫子上的玉珏,清凉如月。

    罗福成站在身后,嘴巴张了几下,终究不敢出声儿。

    对于父亲的做法,他是有微词的。

    满清已经没了,紫禁城都成了“故宫”了,一切都已经故去了,何必这般抱残守缺呢?

    再说,罗振玉当年,论功名不过是个秀才,论官品也不过五品,就是要抱要守,也轮不到罗家不是?

    “事已至此,也只好另辟蹊径了!”

    终于,罗振玉将发辫甩到脑后,沉声吩咐道,“君美,你明儿收拾一下,过两天就去旅顺,把宅子和藏书楼盖起来吧!”

    “好咧!”

    罗福成精神一震,“父亲大人尽管放心,倭国设计师已经设计好了,两层的住宅,三层的藏书楼,中间以一座长廊相连,倚廊看海,落霞群鸥,秋水长天……”

    罗振玉摆摆手,兴致不高,“这些就不用说了,我只有一宗,那藏书楼一定要大,要知道,我家藏书五十万卷,地方逼仄了可是不行。”

    “儿子知道。”罗福成笑道,“就父亲大人的书,到时候搬迁,怕不是要上万条麻袋?”

    说起这个,罗振玉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他捋髯笑道,“一万条肯定是不够用的,想想看,有那些个敦煌经卷,有那么多甲骨残片,还有前年收回的那些大库档案,更是足足八千多袋……”

    说到大库档案,罗振玉眉毛一挑,说不出的得意。

    所谓大库,说的是紫禁城内阁的仓库。

    从康熙初年开始,两百五十年下来,内阁所有的档案,全都收藏在此。

    这些档案,两次死里逃生。

    第一次是在1909年。

    那内阁大库过了二百多年,都腐朽了,突然塌了一角,堂上诸公觉着那些个档案没用不说,还占地方,就想着一把火给烧了。

    得亏当时张之洞在朝,让罗振玉去瞧瞧情况,罗振玉一到现场,这可是王朝足足二百五十年的档案,烧掉?

    你们怕不是二百五哦?

    要烧档案,不如先把我给烧了。

    罗振玉愣是花了三天时间,装了整整八千多条麻袋,将这些档案运到学部保存起来。

    第二次是前年。

    政府忒穷,揭不开锅了,需要到处找钱。

    不知怎么,就盯上这堆陈年旧纸了,这些纸虽然旧,但质量上乘,还量大管饱,足足有十五万斤呐!

    卖卖卖!

    风声出来,京城不少掌柜的争相举牌,最后是西单的同懋增纸店花了4050银元,收了这批档案。

    纸店掌柜的程运增算盘打得精,先让琉璃厂扒拉一波,琉璃厂不要的,就拿来做白事儿,这批纸厚实,做还魂纸倍儿合适。

    程掌柜没等到琉璃厂的人,却等来了罗振玉,一番袖里乾坤,程掌柜的从罗振玉手上要了一万两千银元。

    从此之后,程掌柜的荣膺了“京城第一搬运工”的美誉,而罗振玉两救大库档案之事,也传为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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