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国女人有三大绝技。
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三大绝技,非常神奇,不管天南海北,没有通用教材,都能无师自通。
江冬秀的剪刀落下的那一刻,胡适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惊恐慌乱,凝固在那儿,清晰得就像是刚印出来的雕版画。
江冬秀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她是来真的!
她不但要自戗,还想着带走自己的儿子!
陡然间,这方天地像是被人套进了麻袋,失去了所有的光明。
胡适的眼前一片漆黑。
黑暗笼罩的那一霎,胡祖望被江冬秀推了个屁墩儿。
但胡适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半分,他看到了那把剪刀,那长长的锋刃,狠决地插向江冬秀的脖颈!
江冬秀要死了!
那个虎拉吧唧的媳妇儿,要被自己逼死了?
胡适睁着眼睛,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光亮,宛若失明。
他茫然地摸着身边的书信,却摸到了左手的无名指上,凉凉的,是一个大金戒指。
这个戒指,是江冬秀专门去宝恒祥银楼给他打的。
胡适好喝酒,酒量却小,酒品还差。
有一次跟朋友喝酒,一下喝多了,回来的路上还武二郎附体,把巡警当蒋门神给揍了。
这两年他身体不好,江冬秀就专门打了这枚戒指,上面刻了俩字儿,“止酒”。
就是为了让他喝酒能有个度。
摸着摸着,胡适又摸到自己的衣领上,领子两边都是硬梆梆的,里头缝了两块银元。
这也是江冬秀缝的。
这年头太乱,偷啊抢啊跟玩儿似的,身上有四块银元,真遇上事儿了,总能对付一下,应个急。
漆黑的世界,褪去了所有的颜色,只有黑与白。
江冬秀的好处,像是一本黑白相册,一帧帧地从眼前放过,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晰,鲜活。
“冬秀,我不离婚了,你不要死啊……”
胡适喃喃细语的嘟囔了两声,接着好像被电击了一样,高声大叫起来,“冬秀,我不离婚了,你不要死啊!”
“哼,你倒是想我死,奈何了凡先生不让!”
江冬秀气呼呼地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有如天籁。
“冬秀,你……没事儿?”
胡适噌地站了起来,却给椅子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江冬秀发现他的不对劲儿,赶紧过来扶住,急声道,“适之,你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不知道咋了,眼睛一下瞧不见了,”胡适胡乱摸了两把,摸着江冬秀的脖颈子,挺光滑的,没有洞,也没有血。
他吐了口气,冲前方拱手笑道,“了凡兄,多谢您救了冬秀,也多谢您救了我这个家啊!”
江冬秀那一下再狠,有袁凡在旁边瞧着,自然不会让她得手,不过是伸手之间,江冬秀手上一麻,剪刀就到了他的手上。
不过江冬秀是真虎,就那一下,势大力沉的,就是野猪的脖颈子,怕是都能被她捅个对穿。
袁凡将剪刀搁下,看了看胡适的面相,“适之兄且放心,您没有失明之虞,想来不过是急火攻心,一会儿便能视物了。”
“那就好,那就好!”
江冬秀摸了摸胸口,转头大声喝问,“胡适之,我且问你,你还休妻不休了?”
“不休了,不休了!”
胡适紧紧抓住江冬秀的手,“今日有袁先生见证,我胡适永远念着江冬秀的好,从今以后,再也不敢说休妻,只敢说三从四德。”
嗯?
江冬秀眉头一挑,不等她发作,就见胡适转过头来,失焦的眼睛看着她,微笑道,“从今以后,冬秀出门我要跟从,冬秀的命令我要服从,哪怕是冬秀说错了,我也要盲从。”
江冬秀哪里听过这么好听的话,苍白的脸盘子顿时涨得通红,原来是秋后的柿饼,现在成柿子了,像个小灯笼。
唐宝珙听得有趣,目光在袁凡身上一转,“胡先生,那四德呢?”
“这四德啊,是冬秀化妆我要等得,冬秀的生日我要记得,冬秀的打骂我要忍得,冬秀想花钱了我要舍得?!”
不但江冬秀呆住了,唐宝珙也呆住了。
她先前还奇怪,杭州那边儿的曹诚英,说来也是大家闺秀,怎么就跟大了十多岁的有妇之夫苟且了,这下她算是明白了。
这种情话扔出来,莫说是学农的学生得发芽,就是冰川上的仙女,那也得融化了啊!
说话之间,胡适的眼睛慢慢的有了光亮,他一俯身,往桌下一探,抓起来一个肉球,却是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小英雄胡思杜。
胡适一咧嘴,撩起衣襟一瞧,小腿肚子上赫然有俩牙印,腿毛都少了一揪。
这小子,学文怕是不成,得去学把式。
江冬秀眉眼一弯,将胡思杜抱过去,往他脸上喯了一下,“好儿子,阿娘没白疼你!”
胡适脸色一黑,一个江冬秀已经难搞了,要是再过几年,这不得群殴了?
“你们俩也过来!”
江冬秀将胡思杜放下,将胡祖望和胡灵斐也叫了过来,然后牵着三个小娃,又踢了胡适一下,让他也起身,一家人齐齐整整,认认真真地给袁凡行了个大礼。
“我江冬秀靠着算命先生,得以跟了胡适之,不想今日又是靠着算命先生,才挽回了胡适之这个没良心的,无以为报,就给袁先生行个礼吧!”
胡适之心中一凛,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他们两口子本来就信这个,这么一来,家里怕是要常备算命先生了。
胡适抹了把汗,拱手笑道,“了凡兄,今儿兄弟这劫数,算是化去了吧?”
“您的劫是化去了,”袁凡的目光从这一家老小脸上划过,“不过适之兄,您家里还有两劫……”
他呵呵一笑,把嘴巴闭上了。
胡适两口子干架,袁凡虽然出手了,但没有起卦,就算是朋友帮忙。
但接下来的这两劫,可是不能坏了规矩。
还有两劫?
胡适脸色一沉,“大劫?”
袁凡点点头,“比您这劫大不少!”
江冬秀一听就急了,“袁先生,还请您……”
“冬秀!”胡适轻声喝止,不让媳妇儿开口,他与袁凡萍水相逢,哪来那么大脸?
他转头问道,“冬秀,家里还拿得出两千块钱吗?”
两千?
江冬秀秒懂意思,瞧了瞧袁凡,难怪这位袁先生神通广大,这收费也忒狠了,比她那一剪刀还狠!
可这一分钱一分货,人家就该得这份儿钱!
江冬秀一咬牙,“袁先生,请您稍坐一会儿,我出去一趟……”
胡适的工资不低,可北大才发到了三月份,她持家有道,家里还有些盈余,可哪里来的两千,连一千都没有!
袁凡一看这个神色,想起那天去北大,听她们几个妇人说起的坐索,就知道江冬秀肯定拿不出这笔钱来。
让自己稍坐,她肯定是去家里翻箱倒柜,去当铺上当,凑这笔花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