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使劲一靠,瘫在椅子上。
他都不敢说改名了,就他这破嘴,谁知道改名之后,是越改越好,还是越改越差?
江冬秀脸色苍白如纸,她今儿受的刺激,比这半辈子都多。
她瞧着胡适,取名是当爹的事儿,可自家男人是靠不住了,拢共仨娃,被他爹给坑了俩,这爹是不能要了!
你说读了这么多的书,连个名儿都取不来,这书读到哪儿去了?
改名!
江冬秀皱着脸盘子,找谁改名呢?
取名的高人,又在何方呢?
她突然一拍脑门儿,想起一宗事儿来。
今年什么时候来着,她跟安徽老乡聊天,说起至德周学熙家的一宗稀奇事儿。
周学熙家那个哑巴孙子,原来是让他爷爷给妨了,周学熙改了个号,他那孙子居然当场就开口说话了。
当时那算命先生叫啥来着,好像说是姓袁……袁?
眼前这位不就姓袁么,还是打津门来的,还就是算命的。
江冬秀颤声问道,“袁先生,今年至德周学熙家发生过一桩新鲜事儿,您知道不?”
“明夷兄家的新鲜事儿?”袁凡一愣,旋即呵呵笑道,“嫂夫人说的是小骥良的事儿吧,他倒是跟胡祖望一边儿大,都是好孩子。”
还真是!
江冬秀噌地起身,左牵黄右擎苍,“袁先生,我家男人指望不上,只能指望您了,求您给两个娃赐个名儿吧!”
说话间,她膝盖一弯,带着小娃就要磕头,惊得袁凡赶紧扶住,“嫂夫人这就过了,我是吃这碗饭的,让我改名没问题啊,适之兄……”
胡适身子一僵,江冬秀脑子也麻了。
前面两千还欠着呢,这又两千?
里外里四千块,京城一处豪宅大院,就这么飞了?
胡适嘴角抽了一下,“了凡兄,您会开车吗,要不,您把我那辆小汽车开回津门得了。”
他那辆福特的小汽车,买的时候花了二千八百块,开了两三年,折旧下来,抵个两千块还是可以的。
“呵呵,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哪能干那没品的事儿。”
袁凡有些瞧不上那辆车,跟坐滴滴出租一样,他眼珠子一转,“要不,适之兄,您去南开任教如何,您要去了南开,今儿这几卦,就算请您的福利?”
这个可以啊!
四千块的债务,一下就免了,等于白得一年多的工资啊。
胡适眼睛一亮,可才过了三秒钟,脑瓜子一静,他的朋友圈全在京城,尤其是《新青年》还有那么多的铁杆粉丝,他哪里丢得下啊!
为了几千块钱放弃圈子,这不能干。
胡适的神色变化,全在袁凡眼里,不等胡适拒绝,他便开口道,“得,您也甭说了,您就在条子上加两千就成,改天您乐意来了,这张条子就给您点烟!”
江冬秀轻叹了口气,其实她倒是挺乐意去津门的,最起码的,津门没那么些个狐朋狗友。
可胡适不乐意,她也不敢说话。
男主外,女主内,这个分寸她心里门清。
“嫂夫人,劳您去书房,随您的心意,去取一本书来!”
待江冬秀出门,袁凡拉过胡素斐,“适之兄,这闺女的命格太虚太弱,取名当取俗取强,以俗蔽命,以强护命……”
胡适取名的能力,真是无语。
要说胡思杜的名字,多少还有点儿道理,那胡素斐这个名儿,就完全是胡来。
“素”字和“斐”字,根本不挨着,就是硬凑起来的,没有任何出处,也没有任何意义。
关键是这俩字儿,还选的不好。
“素”字,上边儿是“丰”的缺笔,这是说草木未丰,下边儿是“丝”,这是说命如悬丝。
这素字儿不善,古来就没人拿它取名的,后世金大侠倒是取了,一个殷素素,一个程灵素,都没活过几集。
再看“斐”字,这字儿瞧着不错,文采斐然嘛,其实大谬不然。
这个“斐”字的大篆,上面的“非”字,是一对相背的翅膀,这就不吉。
“斐”字,还与“匪”字相通,《诗经》说的“有匪君子”,就是这个意思。
再有,哪怕就是说文采,也不是好话,《论语》有云,“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这个斐然,都要拿剪刀去裁了,还能有好?
故而这个“斐”字,瞧着像个好字儿,古来也是没几个会取的。
嗯,后世金大侠也取了,雪山飞狐胡斐,呵呵。
“素”和“斐”,这俩字儿都不是嘛善茬,取一个都够喝一壶了,胡适倒好,俩字儿都给堆上了,他闺女扛得住就来鬼了。
袁凡闭上眼睛琢磨一阵,刚刚到手的那卷《大云无想经》浮现眼前,“不如就叫“大云”,如何?”
大云?
胡适一龇牙,这名儿够俗够难听。
不过,这名儿也够强,没有比这更强的了。
这部经可是武则天代言的。
当年武则天日月当空,母鸡一叫天下白,上位当了皇帝,就请出了《大云经》,纠集一众高僧,搞出来一部《大云经神皇授记义疏》。
为毛选了这部经呢?
因为里头有“净光天女的神预言,说她以女身当王国土。
根据这个理论,经过一众高僧研究,武则天女士为弥勒转世的转轮圣王,好嘛,这下谁还敢不准她当皇帝?
一夜之间,全国到处都是大云寺,别的经都不用念,就念一部《大云经》。
“大云好,有了这名儿,我闺女一定长命百岁!”江冬秀站在门口,大声叫好。
她别的不管,就知道两条,武则天可是活到了八十多,再有,不管是嫁给谁,谁特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有武则天贴身护佑的闺女!
胡适看着龙行虎步的媳妇儿,为未来女婿默哀两分钟。
袁凡哈哈一笑,将胡大云小丫头搁一边儿,接过江冬秀带来的书。
挺厚的一本《全唐诗》。
“了凡兄,您是打算如何施法?”胡适这会儿也轻松了,只是脸上的那个巴掌印有些违和。
“不用那么麻烦的,名者,自命也,听天由命才是上佳。”
袁凡左手拉过胡思杜,右手随手一抛,走你!
“哗哗哗!”
《全唐诗》在空中自由转体,书页翻动,淡淡的书香浮动,这是中华书局的书,纸张绵密,油墨如新。
“啪!”
书册撇开,趴在桌上。
袁凡手上一挑,将《全唐诗》翻了过来,这一页,是李白的《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行了,小三儿的也有了,”袁凡往书页上一扫,摸着小娃的头,“俱怀逸兴壮思飞,你以后就不叫思杜,改叫思飞了!”
注:本章胡素斐小盆友的拆字,是我瞎胡嘞的,没有什么依据,纯是为了剧情凑趣,要是哪位朋友含“素”带“斐”的,请您放心,那绝对都是好名儿,必定都是鸿运当头,步步生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