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林珂终于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深痕。他推开车门,脚刚落地,火花便蹭到他腿边,尾巴贴着他裤管来回扫了两下。
张主事站在府门前,笑容满面:“林师傅,请进请进,风大,别着凉。”
林珂点点头,抬脚跨过门槛。门内不是厅堂,而是一条狭长回廊,两侧挂着灯笼,光晕昏黄,照得人脸忽明忽暗。地面铺着黑砖,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踏在棉花上。
“您这宅子修得真讲究。”林珂随口说道。
“小地方,委屈您了。”张主事摆摆手,“不过您来了,就是贵客。我早听说您能化灾兽肉为美味,简直是活神仙。今天特地备了几道菜,还请您尝尝我们岩岭城的风味。”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正厅。八仙桌已摆好,四菜一汤,热气腾腾。主位空着,张主事却执意将林珂按在上首:“您坐这儿,今日这席,是为您设的。”
林珂没有推辞,坐下时眼角扫过桌面。一道蜜汁焖肉油光发亮,酱色浓稠,闻着甜香扑鼻,可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涩味,像是陈年药渣混在糖浆里。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味道正常。
张主事自己倒了酒,举杯道:“林师傅奔波辛苦,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林珂举杯轻碰,抿了一小口。酒是米酿,度数不高,但舌根泛起微麻,像是含了片薄荷叶,又不像。
他不动声色,继续吃着素菜。
张主事夹了块焖肉,笑道:“这可是我家厨子熬了三个时辰的,肉选的是山猪后腿,酱料里加了十种香料,最后用文火收汁。您也来一块?”
林珂笑了笑:“好啊。”
他伸出筷子,夹起一小块肉放入口中。牙齿刚咬开,“神之味觉”瞬间启动。舌尖触感清晰:肉质正常,脂肪分布均匀,但酱汁里藏着东西——一种微颗粒状物质,无色无味,却会沿着味蕾神经缓慢渗透,直抵脑部意志中枢。
长期摄入,会导致精神倦怠、行动迟缓、失去斗志。轻则嗜睡懒散,重则形同行尸。
林珂将肉咽下,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反而点头称赞:“确实香,酱汁醇厚,回味悠长。”
张主事眼睛一亮:“您能尝出来就好!这酱料可是祖传秘方,外人想买都买不到。”
“是嘛?”林珂夹了口米饭,“那可真是珍贵。”
“当然。”张主事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像您这样有本事的人,不该被那些懒民拖累。您说是不是?”
林珂抬眼:“谁?”
“还能有谁?”张主事摇头,“东山那帮人,守着荒地不肯走,朝廷发粮他们不要,官府修路他们不干,成天窝在山沟里,靠救济过活。岩烈那小子心善,收留他们,可这不是养人,是养祸根。”
林珂低头扒饭,未作回应。
“林师傅,”张主事身子微微前倾,“您是聪明人。您看看城里多好?街道整齐,秩序井然,百姓安分守己,哪像外面,饿死都不肯动一动手?”
林珂放下筷子:“我见那些村民……眼神不太对劲,不像是普通的懒。”
“哦?”张主事挑眉,“哪里不对?”
“空的。”林珂说,“像锅烧干了,底下只剩一层灰。”
张主事哈哈一笑,拍了下桌子:“饿久了都那样!人一饿,魂就散了。等吃饱了,自然就好了。来来来,喝酒喝酒,别想那些烦心事。”
他又给林珂斟酒。
林珂举杯,轻轻沾了下唇便放下。
席间再无深谈。张主事转而聊些风土人情,说城里每月有集市,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合理,治安严明。林珂一一应和,只吃素菜,酒水未再入口。
饭毕,张主事亲自引路:“我给您安排了客房,干净安静,保准您睡个好觉。”
林珂跟着他穿过回廊,拐进侧院。房间不大,但陈设精致,床褥崭新,桌上还摆了一碟瓜果。
“您先歇着,若有需要,门口小厮随叫随到。”张主事笑着退下,“明儿我再请您喝茶。”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珂立刻起身,反手锁门,又将一把椅子抵住门缝。他走到窗边,低声唤:“青木,怎么样?”
窗台花盆里,藤藤草的细藤缓缓缩回,头顶小花由红转淡黄。
“后院有地窖。”青木的声音轻如风吹草叶,“我探了两条藤进去,看到十几个人,穿的是商队衣服,手脚没绑,但眼神呆滞,坐在角落不动也不说话。”
林珂眉头紧锁:“和村里的村民一样?”
“嗯。而且地窖墙角堆着几个陶罐,封着泥,我蹭了一点粉末回来。”青木递出一片叶子,上面沾着褐色碎屑。
林珂捻起一点,放舌尖一试。
苦中带麻,熟悉的麻痹感。
“又是那种成分。”他低声道,“难怪商队运不了粮——人都被喂成了这副样子。”
他看向蹲在床沿的火花。小火犬耳朵贴头,尾巴卷成圈,眼睛盯着门口,一眨不眨。
“张主事嘴上说欢迎,背地里拿药炖菜,还关着商队。”林珂揉了揉眉心,“这城里的‘秩序’,原来是这么来的。”
青木的藤蔓轻轻缠上他手腕:“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珂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一颗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可这甜味,压不住心底翻上来的那股闷。
他想起村口堵路的老人,想起阿苗母亲躲闪的眼神,想起岩烈说的“自愿让契”,想起清波干瘪的身体。
现在,又多了地窖里的商队。
这城像一口盖紧的锅,外面看着平静,里头早就煮糊了。
“他让我吃那道焖肉,不是试探。”林珂缓缓说道,“是想让我也变成那样——听话,安静,不再问东问西。”
青木的叶子微微抖了抖:“所以他才安排这么好的房间?让我们放松警惕?”
“嗯。”林珂把苹果核丢进碗里,“热情招待,言语拉拢,饭菜下药,一步接一步。表面是诚意,其实是软刀子。”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在窗前。
“但我们还没暴露。”他说,“他不知道我能尝出药味,也不知道青木能探路。更不知道……我根本没喝那杯酒。”
火花从床上跳下来,蹭到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林珂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别急,咱们先不动。看看他下一步出什么牌。”
他坐回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今晚先休息。明天……再看看这位张主事,到底想干什么。”
青木收回藤蔓,小花颜色渐渐变回浅绿,显出疲惫。
林珂从背包里取出一小块星纹蜜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青木,一半喂给火花。
“吃点补补。”他说,“接下来,可能要熬夜了。”
屋外,夜风拂过树梢,吹得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墙上摇曳,像无声的耳语。
林珂吹灭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声。
咚——咚——
两下。
他仍坐着,没动。
火花趴在他脚边,耳朵突然抖了一下。
林珂抬手,轻轻按住它的脑袋。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