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审讯室。灯光惨白,照在黑衣人脸上。他自称叫刘三,三十一岁,河北人,有过盗窃前科,但对谁指使的问题死不开口。
“林主任,这小子嘴硬。”市局刑警支队长老陈有些无奈,“只说有人给了五万块钱,让给您‘一点教训’,其他一概不知。接头的是个中间人,电话联系,没见过面。”
林峰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审讯室里那张麻木的脸:“查他最近三个月的行踪轨迹、通话记录、资金往来。一个有过前科的人突然出现在内蒙古,还带着专业装备,背后肯定有人安排。”
“已经在查了。”老陈递过平板电脑,“从铁路系统查到,他是三天前坐火车来的,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但下车后就分开了。那两个人还没找到。”
“通知各交通枢纽布控。”林峰转身,“另外,查查草原雄鹰公司最近有没有雇佣外省人,特别是安保方面的。”
话音刚落,李锐的电话来了:“疯子,袭击你的人身份查清了。刘三,绰号‘刀疤三’,是河北一个黑恶团伙的骨干。他们团伙专门接‘脏活’,这次是被人从河北请过来的。雇主信息还在查,但资金流向显示,钱是从境外转了几道手,最后通过一个内蒙古的皮包公司支付。”
“皮包公司叫什么?”
“腾飞贸易,注册地在包头,法人叫王腾飞。但这个王腾飞去年就因病去世了,公司是被人冒用的。”
林峰眼神一冷:“查这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已经在查。另外,我这边有个重要进展——”李锐压低声音,“哈斯儿子在澳洲的资金流水查到了。过去三年,他账户有超过两千万澳元的异常进账,汇款方是香港的三家空壳公司。而这三家空壳公司,和山西‘煤炭帮’洗钱的通道是重合的。”
“也就是说,哈斯和山西那帮人是一张网?”
“至少资金往来上有联系。”李锐顿了顿,“还有个情况,哈斯明天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主题是‘民营企业在转型中的贡献’,邀请了自治区和盟市很多领导。我怀疑,他是想造势,给你施压。”
“让他开。”林峰冷笑,“正好看看,都有谁去站台。”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林峰已经出现在宾馆会议室。调研组全体成员到齐,个个神色凝重。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林峰开门见山,“有人不想让我们在内蒙古开展工作。那我们怎么办?是退缩,还是继续前进?”
“当然继续前进!”赵晓峰第一个站起来,“林主任,山西那么大的阵仗咱们都闯过来了,内蒙古这点阵势算什么!”
“对!”刘敏接着说,“牧民们还在等我们解决问题。不能因为有人威胁就退缩。”
林峰点头:“好。那今天兵分三路。第一路,由晓峰带队,继续深入矿区调查,特别是草原雄鹰公司的其他矿点。第二路,刘敏负责走访牧民,收集证据,特别是健康受损的情况。第三路,我亲自去参加哈斯的新闻发布会。”
“林主任,您去太危险了!”众人齐声反对。
“危险才更要去。”林峰站起身,“我倒要看看,这位哈斯委员,到底有多大能量。”
上午九点,呼和浩特香格里拉酒店宴会厅。巨大的水晶灯下,摆着二十多桌宴席。主席台上,红底金字的横幅写着“内蒙古民营企业发展与转型贡献座谈会”。台下已经坐了上百人,除了企业家,还有不少政府官员。
哈斯站在门口迎宾,穿着华丽的蒙古袍,笑容满面。看到林峰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热情迎上:“哎呀,林主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快请上座!”
“不用,我坐后面就行。”林峰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哈斯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暗骂。他转身对秘书低语:“人都到齐了吗?”
“自治区王国庆副书记、政府赵永福副主席都到了,还有发改委、工信厅、能源局的一把手。”秘书小声汇报,“媒体来了三十多家,包括央视驻站记者。”
“好。”哈斯整理了一下袍子,走上主席台。
发布会开始。哈斯慷慨陈词,讲述草原雄鹰公司二十年的发展历程,强调企业对地方税收、就业的贡献,大谈转型中企业面临的困难。台下掌声不断。
接着是领导讲话。王国庆副书记首先肯定民营企业的作用,表示自治区会“优化营商环境,支持企业发展”。赵永福副主席则具体谈到“要在发展中解决问题,不能因噎废食”。
这些话,明显是说给林峰听的。
最后是记者提问环节。哈斯特意点名央视记者:“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央视记者站起来:“哈斯董事长,最近有牧民反映草原雄鹰公司矿区存在污染问题,您怎么看?”
“这个问题我要澄清一下。”哈斯神色严肃,“我们企业一直高度重视环保,投入大量资金进行技术改造。个别牧民反映的情况,可能有误解。我们已经成立专项工作组,正在核实处理。”
“那昨天林峰主任责令矿区停产整顿,您......”
“这是领导对我们的关心和督促!”哈斯打断记者,“我们一定按照要求整改。但我也想呼吁,转型不能一刀切,要考虑企业的实际情况。我们几千号员工要吃饭,上下游产业链要维持,突然停产损失巨大啊!”
台下响起附和声。一些官员频频点头。
这时,后排一个声音响起:“哈斯委员,我能问个问题吗?”
全场目光投向最后一排。林峰缓缓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哈斯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当然,林主任请讲。”
“第一个问题,”林峰打开文件袋,“草原雄鹰公司近三年缴纳的环保罚款,累计八百七十二万。但同期你们在环保设施上的投入,账面显示只有三百二十万。请问,为什么罚款比投入还多?是因为觉得罚款比治理更划算吗?”
台下哗然。哈斯额头冒汗:“这个......数据可能不准确......”
“数据来自生态环境厅的公开记录。”林峰又抽出一份文件,“第二个问题,你公司旗下六个矿区的采矿许可证,有三个是在草原禁牧区获批的。请问,是谁批的?依据是什么?”
“这......”哈斯看向台下的王国庆。
王国庆干咳一声:“林主任,这些问题比较复杂,涉及多方面因素。是不是等发布会结束后,我们内部讨论......”
“王书记,这些问题不复杂。”林峰步步紧逼,“违规就是违规,违法就是违法。第三个问题——”
他举起几张照片:“这是鄂尔多斯矿区周边牧民的健康体检报告。二十六户牧民,四十八人血铅超标,十二人确诊尘肺病。哈斯委员,你说企业要养活几千员工,那这些牧民的健康,谁来负责?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照片在投影仪上放大——病床上的老人,脸色蜡黄的孩子,诊断书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全场死一般寂静。
哈斯脸色铁青,强作镇定:“林主任,这些病例和矿区是否有直接关系,需要科学鉴定......”
“已经鉴定了。”林峰又拿出一份报告,“这是北京协和医院专家组昨天连夜做的初步评估——污染源与矿区作业高度关联。报告我已经上报国家卫健委和生态环境部。”
轰!台下炸开了锅。记者们疯狂拍照,官员们面面相觑。
王国庆赶紧打圆场:“林主任,这些问题我们一定重视。但今天这个场合,是不是......”
“王书记,正是因为这个场合,我才要问清楚。”林峰环视全场,“在座的都是领导和企业家。我想请问大家——企业发展,是不是可以不择手段?经济增长,是不是可以牺牲百姓健康?转型之路,是不是可以让某些人继续靠破坏环境发财?”
三个问题,像三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哈斯彻底慌了,对着麦克风喊:“你这是污蔑!我要告你诽谤!”
“欢迎。”林峰平静地说,“我已经把全部证据移交自治区纪委和中纪委。哈斯委员,与其想着告我,不如想想怎么交代这些年做过的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全场鸦雀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走出酒店,寒风扑面。巴特尔追出来:“林主任,您今天......太猛了。这下彻底撕破脸了。”
“脸早就撕破了。”林峰看着灰蒙蒙的天,“从他派人袭击我那一刻起,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可是王国庆副书记那边......”
“王书记如果明智,就该知道现在站在哪一边。”林峰上车,“回宾馆,等消息。”
下午两点,消息陆续传来。
赵晓峰在锡林郭勒发现草原雄鹰公司另一个矿点存在严重越界开采,破坏草场面积是上报数据的三倍。当地牧民已经聚集,阻止继续作业。
刘敏在鄂尔多斯收集到更多牧民健康受损的证据,还拿到一份内部文件——草原雄鹰公司为通过环保验收,向某检测机构行贿六十万。
李锐从北京发来加密信息:“哈斯境外资产查清了,总计约八千万美元,分布在澳洲、加拿大、新加坡。其中两千万是近三年转移的,与山西案资金流向部分重合。另外,腾飞贸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查到了——是哈斯的妻弟。”
铁证如山。
下午四点,自治区党委召开紧急常委会。林峰列席。
王国庆脸色难看:“今天的事,影响很坏。林峰同志,你虽然代表国家部委,但也要注意工作方法。这样公开撕破脸,让我们自治区很被动。”
“王书记,被动是因为有问题。”林峰毫不退让,“如果草原雄鹰公司没问题,我今天的话就是诽谤。但如果证据确凿,那被动的是谁?是违法者,是保护伞,不是自治区党委!”
“你......”王国庆语塞。
王占军书记敲了敲桌子:“都别吵了。林峰同志提出的问题,确实触目惊心。我提议,立即成立专项调查组,由自治区纪委牵头,对草原雄鹰公司进行全面调查。在调查期间,该公司所有矿点一律停产。”
“王书记!”王国庆急了,“这样会影响......”
“影响什么?”王占军盯着他,“影响GDP?影响某些人的利益?国庆同志,我们是共产党的干部,心里要装着老百姓!那些牧民躺在病床上,我们还能坐在这里谈影响?”
常委会最终通过决议:成立调查组,哈斯停职配合调查,草原雄鹰公司全面停产。
消息传出,全自治区震动。
晚上七点,林峰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哈斯的声音,完全没有了白天的嚣张,只剩下哀求:“林主任,我认栽。求您给条活路,我什么都可以交代......”
“你现在唯一的路,是向组织彻底交代。”林峰冷冷道,“包括这些年贿赂了哪些干部,怎么拿到采矿权,怎么规避监管——全部说清楚。交代得越彻底,将来判得越轻。”
“我......我交代。”哈斯声音发颤,“但有些事,牵扯太大。能不能......能不能见面谈?”
“可以。”林峰看了眼时间,“一个小时后,自治区纪委办案点见。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挂了电话,林峰立即联系纪委和公安。半小时后,一张大网悄然撒开。
晚上八点半,哈斯在两名律师陪同下来到办案点。他面色灰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林主任,都在这里了。”哈斯打开箱子,里面是账本、合同、U盘,“这些年所有的记录,包括给王国庆副书记的三百万,给能源局局长的两百万,还有......”
他报出一串名字和数字。纪委工作人员快速记录。
“境外资产呢?”林峰问。
“我......我愿意全部上交。”哈斯拿出几张银行卡,“密码都在这里。只求......只求留条命。”
正说着,办案点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接着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王国庆带着几个人闯进来,脸色铁青:“哈斯!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哈斯吓得一哆嗦。
林峰站起身:“王书记,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走他。”王国庆指着哈斯,“他是政协常委,有问题也应该由政协先处理。”
“王书记,哈斯涉嫌严重违法犯罪,纪委已经立案。”林峰挡住去路,“你现在带他走,是什么性质?”
“林峰!你别太过分!”王国庆恼羞成怒,“这里是内蒙古,不是你北京!”
“这里是中国。”林峰一字一顿,“法律面前,没有北京内蒙之分。”
双方僵持。这时,外面又进来几个人——是王占军书记和中纪委的郑国锋主任。
王占军看着王国庆,眼神复杂:“国庆同志,中纪委的同志想找你谈谈。”
王国庆脸色瞬间惨白。
郑国锋走上前:“王国庆同志,根据哈斯的交代和其他证据,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王国庆腿一软,瘫坐在地。
深夜十一点,林峰站在宾馆窗前。手机响了,是苏晴。
“新闻我看到了。”苏晴声音温柔,“你又打了一场硬仗。”
“还没结束。”林峰看着窗外的城市,“哈斯虽然撂了,但他背后的网络还没完全挖出来。而且,牧民的赔偿、健康救治、草场修复......这些事才刚开始。”
“但至少,曙光已经来了。”
“是啊。”林峰轻声说,“草原上的风,终于可以吹散雾霾了。”
窗外,北风呼啸。
而这场草原上的反腐风暴,才刚刚掀起真正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