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高级军官坐在长长的会议桌旁,有的低着头,有的望着窗外,有的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有人偷偷抬眼看了蒋委员长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敢让任何人听见。
怎么办?
这个问题,从周正崛起的那一天起,他们就一直在想。想了一年,想了两年,想到现在,还是没有答案。打?打不过。谈?谈不拢。和?和不了。投降?谁敢说?
不少军官在心里默默想道:人在这里的时候,你屁话不敢说,连拦都不敢拦。现在人走了,你倒来为难我们了?
但这话,没有人敢说出口。
会议室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秒都像敲在人心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却更显得这间屋子里死气沉沉。
蒋委员长等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些平日里夸夸其谈的将军们,此刻一个个如同锯了嘴的葫芦,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他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饭桶!”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都是一帮饭桶!党国养你们都是做什么的?!”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尖锐而刺耳。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几十万人,几百条枪,连一个人都拦不住!连一个屁都不敢放!你们还有什么用?!党国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老远,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手指颤抖着指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周正在的时候,你们不敢说话!周正走了,你们还是不敢说话!那要你们坐在这里干什么?当菩萨吗?供着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的呼吸声会引来那暴怒的目光。
然而,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时刻——
一道声音,缓缓响起。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刀锋划过玻璃,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我们是饭桶——蒋委员长又是什么呢?”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声音的来源。
李宗仁。
他坐在会议桌的中段,位置不算显眼,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此刻,他正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蒋委员长。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挑衅,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嘲讽。只是平静——一种看透了所有虚张声势之后的、深深的平静。
会议室里,空气几乎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蒋委员长和李宗仁之间来回移动。有人暗暗叫好,有人捏了一把汗,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生怕接下来的场面会太过难堪。
德公,是真敢说啊。
这句话,他们每个人都在心里想过,却没有人敢说出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蒋委员长的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了酱紫。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指着李宗仁,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发火,想拍桌子,想把这个人赶出去,想把他送上军事法庭——但他知道,他不能。
因为李宗仁说的,是事实。
周正在的时候,他不敢动。直升机在头顶的时候,他不敢动。大军压境的时候,他不敢动。现在人走了,他对着自己人发火,算什么本事?
他的手指缓缓放下,那即将喷发的怒火,被这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
“散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都散了吧。”
军官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响起,很快消失在远处。
只有李宗仁依旧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然后站起身,从容地走出会议室。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挺拔。
会议室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轻得像风穿过空旷的大厅,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蒋委员长端坐在首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军官们离去的背影上,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会议室,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没有一个人回头。
没有一个人停留。
他们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有人低着头,有人侧着脸,有人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出气筒;多说一句,只会引火烧身。
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人来人往,最终只剩下空荡荡的大厅,和坐在首位的那个人。
蒋委员长依旧坐着,一动不动。他的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却没有握紧。他的背靠在椅背上,却没有丝毫放松。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皮囊还维持着那最后的体面。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骂?骂谁?骂那些军官?他们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他自己。骂周正?周正早就走了,听不见。骂自己?他已经骂了无数遍,骂到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一旁的参谋总长何应钦,同样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委员长不需要安慰。分析?局势已经明摆着,不需要分析。出主意?能出的主意都出了,没有一个管用。他就那么无声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看着茶叶在杯底慢慢沉淀,如同一场盛大的宴席散场后,只剩下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