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提著那把菜刀。刀身之上,血与碎肉糊作一团。
他朝著村东头行去。那儿住著他名单上最后一人。
张大胆。
那屋子,愈是走得近了,陈木的脚步,便愈是沉重,竟有些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脑中,一幅景象挥之不去。
那个少年。
那张尚带了几分稚气的脸。
那土地庙的门缝中,探出来那颗脑袋。
那“期待分一杯羹”的笑,还有那毫不犹豫的点头。
陈木心头好容易才平息下去的杀意,霎时间又翻涌起来。
可当他当真走到张大胆家门前,立在墙角的阴影,望著那扇紧闭的木门时,那只握著刀柄的手,却又迟疑了。
他毕竟是个孩子。
一个瞧著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孩子。
陈木背靠著冰冷的土墙,缓缓闭上了眼,脑中却似有两头猛虎在相互撕咬。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厉声咆哮:“杀了他!他岂是无辜若不是他將你誆骗至土地庙,岂有后头那许多事端他是帮凶,是恶狼的爪牙!王大爷与王婆婆的死,他亦是元凶之一!此等孽障,不杀何待!”
另一个声音却幽幽响起,似嘆息,又似规劝:“他不过是个蒙童小儿,心智未开,焉知自己所为是何等罪孽他多半是受了王二麻子那伙泼皮的蒙蔽与利用。你已连杀八名成人,难道这屠刀,还要再向一个黄口小儿的脖颈上落下去么你若当真如此行事,与那些草菅人命、丧尽天良的畜生,又有何异”
又有何异
陈木在心中冷笑一声。区別自然是有区別的。
他们杀人,是为了填饱自己那骯脏不堪的欲壑,是为了遮掩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是为了一己之私,便视人命如草芥。
我杀人,是为復仇。
可是……当这復仇的对象,变成了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时,这个“復仇”的理由,似乎就变得有些……有些站不住脚了。那股理直气壮的杀意,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动了根。
陈木竟有些提不起这把已饱饮人血的菜刀。
可王大爷爽朗的笑声,王婆婆慈祥的叮嚀,毫无徵兆地又在他耳畔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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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快,趁热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睡一觉,我的傻闺女,莫怕。等明日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什么都好不了了……
再也好不了了!!
陈木猛地睁开双眼。
不。
不能放过他。
绝不能放过他!
那不是什么不懂事,更不是什么被人利用。
土地庙里,门缝后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期待,已將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
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肺腑的恶。这种恶,与年岁大小,並无干係。
今日他能为了所谓的“开荤”,便能眼睁睁看著三条人命断送而无动於衷。那明日,他便能为了几两银子,为了一个女人的身子,为了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去害死更多的人。
留下他,便是给这世上,留下一个不知何时便会发作的祸害。
可是……
陈木的理智,与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善念,做著最后的交锋。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竟违背了那沸腾的杀意,迟迟不肯上前一步,推开那扇门。
当真要为了復仇,让自己也变成一个屠戮小儿的恶鬼么
或许……或许有別的法子。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混乱的思绪中钻了出来。
或许,让他活著,比让他死了,要来得更加折磨。
让他活著,让他亲眼看到这满村的尸首,让他知道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让他从此往后,日日夜夜,都活在无尽恐惧之中。
让他每当闭上眼,便会看到那八具尸体,看到自己提著刀的模样。让他一辈子,都活在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悔恨与惊惧里,直到老死。
这,或许才是比一刀两断,更为残酷,更为长久的惩罚。
陈木仿佛终於说服了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放过那少年,也放过自己的理由。
他转过身,准备离去。
此地,他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了。仇,算是报了。家,早就没了。
他要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顺著村中的小路,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
晨光愈发明亮,已能照清脚下的石子。就在他拐过一个巷子转角时,一道人影,忽然从前方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那人跑得太急,只顾低头赶路,陈木也未曾提防,两人险些撞了个满怀。
陈木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身子一侧,让了开去。
那人也被嚇了一跳,踉蹌两步,停了下来,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两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愣。
是张大胆。
他背上,背著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看那模样,竟是打算趁著天亮之前,连夜逃走。
巷子本就狭窄,头顶一线天光,恰好漏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陈木的脸上。
陈木那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还留著乾涸的血跡。他一双眼睛,空洞冰冷,瞧不见半点活人该有的情绪。
他就那么静静站著,手里还提著那把表面满是糊糊的菜刀。
“你……你……”
“鬼!鬼啊——!”
张大胆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向后退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也顾不得疼痛,手脚並用,拼了命地在地上往后蹭,脸上涕泪横流。
“你……你怎还没死!你不是……你不是被烧死了么!”
“王二麻子他们……他们明明叫我……叫我先点你的房间!我没点错!我真的没点错啊!我亲眼看著那火烧起来的!烧得好大!你……你定是鬼!是了!”
他们叫我先点你的房间……
我没点错……
我亲眼看著那火烧起来的……
这几句话,让陈木彻底沉默了。
他最后的那一丝理智。
他最后的那一点犹豫。
他心中那根紧绷著,名为“人性”的最后一根弦。
在这一刻,被这几句话彻底地崩断了。
原来,是他。
原来,纵火之人,便是他。
原来,王大爷和王婆婆,两位待他如亲生女儿的老人家,便是活生生断送在这个口口声声自称“没点错”的少年手里。
陈木脑子里“嗡”的一声,眼中的整个世界仿佛瞬间染上了一层血色。
他只定定地看著地上那个还在尖叫哭嚎的少年。
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与他记忆深处,那张在土地庙门缝后充满著骯脏期待的笑脸,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张大胆见陈木不言不语,只是用那双空洞眼盯著自己,心中愈发恐惧,竟是口不择言起来:
“不……不干我的事!是王二麻子!是他叫我去的!他说……他说事成之后,就分我钱……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我错了!仙子!女侠!姑奶奶!你饶了我!饶了我这条狗命!我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哭喊求饶,一边拼命磕头。
陈木的目光,缓缓移到了他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一言不发,迈步上前。
张大胆见他走来,嚇得魂飞魄散,连哭嚎都忘了,只是手脚並用地继续向后蹭。
陈木走到他身边,却並未看他,只是抬起脚,对著那个包袱,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包袱被踢得翻滚开来,繫著的绳结鬆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几件换洗的衣物,几个干硬的饃饃,还有……还有一堆叮叮噹噹,在晨光下闪著光的铜钱。
看这分量,怕是张大胆家中所有的积蓄了。
他这是偷了家里全部的钱財,准备拋下爹娘,独自一人跑路。
这少年,哪里是稚嫩,哪里是蒙昧。
他分明是比谁都精明,比谁都自私,比谁都歹毒。
陈木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他的脚。
然后,对著地上那个已经嚇傻了的少年的脖颈,狠狠踢了过去。
只听得“喀喇”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张大胆的尖叫与哭嚎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