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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章 贾秀才闪亮登场!
    次日,这是府试发案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西廊下的那小院便已收拾乾净。

    

    四月的初春已不算冷了,但见贾芸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正不疾不徐地將院角那堆柴火重新码放齐整,动作沉稳之余不见丝毫慌乱。

    

    卜氏手里虽拿著抹布,一遍遍擦拭著早已光可鑑人的桌面。

    

    但她那眼神总忍不住一次次朝那紧闭的院门外飘去,一颗心七上八下似的悬在了嗓子眼。

    

    贾芸码好最后一捆柴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这才直起身来。

    

    少年的神色看似如常,只是那紧抿的薄薄唇角,到底还是泄露了几分他压在心底的紧张。

    

    晴雯在一旁悄悄瞧著贾芸,心下也不点破,只默默地將一碗温茶递到他手边。

    

    而与此同时,荣国府荣禧堂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这里济济一堂,贾母政身著絳色五福捧寿纹样缎裙,端坐紫檀木榻上,鸳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著。

    

    底下两溜椅子上,坐满了贾政、王夫人、邢夫人併合家的女眷小辈,就连平日里不大露面的赵姨娘也挨著边儿站著。

    

    原是贾母昨夜发了话,让眾人今早都聚在此处,一同等候芸哥儿高中的消息。

    

    堂內静悄悄的,只闻得西洋金自鸣钟“滴答滴答”的轻响,更显得等待的时辰格外难熬。

    

    不等贾母县开口,那贾赦便按捺不住,捻著几根稀疏的鬍鬚就抢先阴阳怪气起来。

    

    “母亲,不是儿子存心泼冷水,扫大家的兴。只是这府试,可比县试难上十倍不止!神京城下两县的尖子,那都是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芸哥儿县试能过,已是侥倖——外头谁不知他那文章,不过是靠些標新立异譁眾取宠的言论,才勉强入了考官的眼这回碰上真章,可未必再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贾赦心下正自窝火,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他原想著贾芸巴结上了信王,自己正好借这阵东风攀附上去。

    

    谁知这段时日,信王府那边再无下文,仿佛忘了贾芸这號人似得。这倒是让他热脸贴了冷屁股,白白赔进去不少心思和银钱。

    

    况且又加之昨日,贾赦命心腹李贵前让晴雯来宅子里拿物件,竟被贾芸一口回绝,丝毫不给自己面子。

    

    怎的一个丫鬟你也捨不得

    

    这新仇旧怨叠在一起,贾赦此刻是真心见不得贾芸半点好。

    

    邢夫人惯会看丈夫脸色,连忙在一旁帮腔。

    

    她拿著手帕子掩口轻声道:“老爷说的是正理。听说这回府试的考生里头,还有好几位是书香世家的嫡派子孙,那根基深厚的呢。芸哥儿终究年纪轻,底子薄,便是不中,也是常情,咱们府里也不能尽指著他……”

    

    “混帐行子!”贾母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嵌螺鈿小炕桌,震得桌上的茶碗叮噹乱响。

    

    “你们两口子存的是什么心一大早就在这里念丧经!见不得自家侄孙半点好自己房里养出来的,连个童生的影儿都摸不著,倒有脸在这里嚼蛆!打量著我是老糊涂了,听不出你们那点齷齪心思”

    

    夫妻俩被老太太这般动真火的一顿乱骂,眉眼间的精神头也是耷拉了下去。

    

    王熙凤见贾母动了真怒,忙堆起笑意,扭著柳枝般的腰肢上前打圆场,那声音真真是又脆又亮。

    

    “哎哟哟,老祖宗快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要我说啊,大老爷和太太也是谨慎惯了,难免多想一层。可我冷眼瞧著,芸哥儿这孩子,真是个有造化有后福的。虽说年纪轻些,可那日我瞧他来回话,说话行事,稳稳重重的,倒比些活了几十岁的大人还强呢!这回府试,必定能高中,给咱们贾家长脸添彩呢!”

    

    凤姐儿嘴上这般奉承贾母,又似在宽慰眾人,心里却不由得想起那日贾芸误闯厢房,將自己白身子给看了去的场景。

    

    她一念至此牙根不免有些发痒,暗骂一句“登徒子”。

    

    但转念一想,贾芸若真中了秀才,便是有了功名在身,前途不可限量。他也算半个自己人,倒是以后有用处的。

    

    自己如今管著家用,可日后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將来未必没有仰仗他的地方,因此她这面上的功夫自然要做足,心里的恼怒且先按下。

    

    这话听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李紈耳中,却另是一番滋味。

    

    她暗暗蹙眉下只当是凤姐又拿捏住了贾芸什么天大的把柄,逼得这半大孩子不得不依附於她,行那不清不楚之事。

    

    想著贾芸才十四岁的年纪,就要受这等挟制,心下不由一阵嘆息,看向凤姐儿眸子里便带了几分提防。

    

    自己兰儿决计不能与她交往过密,李紈心想。

    

    眾人正说著,只见林之孝家的匆匆进来回话:“老太太,北静王府、镇国公府、理国公府,还有好几家相与的府邸,都打发人送贺仪来了,说是恭贺咱们府上芸哥儿高中之喜。”

    

    贾母闻言,脸上怒色稍缓,转为诧异:“这才什么时候,发案的锣声还没听见影子呢,谁这般嘴快,就把消息透出去了”

    

    王夫人忙站起身,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回道:“老太太,是媳妇想著,芸儿若是中了,临时再预备各处答谢、安排酒席,怕忙乱中有所疏忽,失了礼数。因此就先给几家平日相厚、往来频繁的府里透了点风,也是盼著芸儿能中的意思。”

    

    谁知贾母听了,当即脸色一沉,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哼道:“你倒是考虑得周全!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弄得满城风雨!若是……哼,我看你这脸往哪儿搁!”

    

    这分明就是捧杀!

    

    若是贾芸高中,那是她得体处置,若是不中...那脸可就丟大了。

    

    王夫人碰了一鼻子灰,脸上却是不恼,依旧掛著惯常的假笑。

    

    等待的辰光在檀香裊裊中愈发显得漫长。

    

    几个机灵的小廝早就奉命在巷口探头探脑地张望。

    

    每每远处传来一声锣响,便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可眾人的那颗心提起又落下,却总不见报子进门。

    

    宝玉等得无聊,又见贾政面色沉肃不敢放肆,便悄悄蹭到黛玉身边。

    

    却见黛玉正和探春挨著头,低声说著私密话儿。

    

    “林姐姐就会胡说,”探春拿著手帕子抿嘴笑道,“你何时又学会了算命打卦的本事我竟不知。”

    

    黛玉纤纤玉指轻轻点著身旁的茶几面,一双似嗔非嗔的含情目瞥了探春一眼。

    

    “你这丫头,偏不信我。你且耐心等著,芸哥儿今次必中的。若是我猜对了,三妹妹,你把上次小先生给你的那块香皂给我,如何”

    

    探春伸手便去捏她雪白粉腻的腮,笑骂道:“偏你眼尖心巧!先前小先生问你要不要,你偏不要。后头还不是给了个更別致的怎的我这个你也想拿去如今倒又稀罕起来了”

    

    黛玉边躲边笑,眼波流转,似春水般漾开:“此一时,彼一时也。这些时日我用了,竟比寻常铺子里买的清香澄净许多,带著点香,又不腻人。听说你那块当宝贝似的不捨得用,我自然要来问问的。”

    

    宝玉见黛玉笑得双颊緋红,眼波流转间灵气逼人,端的是美艷无双,不知不觉就看呆了。

    

    袭人在旁见他这般光景,心里如同打翻了醋瓶子一般酸涩难言,可面上却强撑著温婉的笑意。

    

    贾政偶然瞥见宝玉这副魂不守舍的痴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碍著贾母和眾人在场不好立刻发作,只得狠狠瞪了宝玉一眼。

    

    忽听得外面一阵由远及近的喧譁鼓譟,夹杂著清脆的锣响和纷乱的脚步声,一个小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飞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来了!来了!这次真来了!报喜的爷们到门口了!”

    

    满屋子的人“呼啦”一下都站了起来。

    

    只见几个头戴红缨帽的报录人,满面红光的手里捧著大红烫金的喜报,一路高喊著闯进院门,直奔荣禧堂而来。

    

    到了阶前后他们齐刷刷跪下,高声唱喏道:“捷报!贵府老爷贾芸,蒙顺天县令徐大人主考,取中为天佑六年顺天府试第九名秀才!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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