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在王畿和各诸侯国之间穿梭不停，狂奔的骏马踏碎流光，檐角的日晷在蝉鸣焦灼的暑气中，把青青禾苗晕染成一片金黄，眨眼即到金秋。

    

    经过这两三个月的调养，顾承章的腿伤已经愈合大半，可以杵着棍子慢慢溜达。这段时间不能干体力活，又不好意思吃白食，他便让许老四上山采来几味草药，治好了这对夫妇的老寒腿，又救活了一匹难产的母马，让许老四感觉自己简直捡到宝。

    

    “小顾啊，伤好了以后，还打算在这里住不？”吃完饭，许老四小心地试探道，“我知道你不是寻常人，但这里不也挺好吗？”

    

    “许老伯，”顾承章苦笑道，“我当然愿意，但我不能长期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顾承章意识到对方知道得越少越好，改口道，“伤愈后，我还是要回到老家去。”

    

    “有父母要养吗？”

    

    顾承章迟疑了一下，点头道，“是的。”

    

    “他们多大岁数？”

    

    “和你们差不多。”

    

    “噢。”许老四脸上掩饰不住失望的神色，“那确实该回去。本来，张老汉的女儿已经长大了，该找个好人家的。我想着，小顾……”

    

    “好了老伯，”顾承章赶紧打断他的话头，“这事还不用想，太早了。”

    

    “小伙子还害羞呢。”许老四夫妇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

    

    因师父熊崇的缘故，顾承章在苍楚身份超然，但他从不排斥底层贫民。偶尔外出踏青，遇到穷苦人的时候，他也会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除了同情，在和这些人相处的时候，他能感受到一种权贵身上没有的天真和率性，让他全身心放松。

    

    “对了。”许老四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顾城章。“早上去放羊的时候，在草丛里发现的，看看是不是你的。”

    

    顾承章接过来端详，这把匕首造型别致，为百炼钢制成，硬度和韧性远超青铜。

    

    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东西。

    

    “你在哪里捡的？”

    

    “之前遇到你那里。”

    

    顾承章心里咯噔一声，问道，“除了早上，你还有什么时候去过？”

    

    “以前你说不要去，所以我就一直都没去。但今早有几只羊没看住，跑到那里去了。”看顾承章脸色不对，许老四有些担心，“怎么了？会有麻烦？”

    

    顾承章摇头道，“不会。但如果官差前来询问，你就照实说，千万不要撒谎，能保你性命，明白了吗？”

    

    “你是逃犯吗？”

    

    顾承章没答话。他的确是，但不能认，否则前面撒的谎就圆不了；要否认，又不太想骗这两位救命恩人。

    

    “没事。”许老四显然没有他那么细腻的心思，笑道，“村子太偏远，这里的人要么是逃税，要么是逃役，大家在这里讨口饭吃，彼此不问。你不用担心。”

    

    顾城章心想道，唉，要是你知道我是天子追捕的逃犯，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这么坦然。

    

    半夜子时，顾承章把玩着匕首，半倚在床上，心潮起伏。他在这里比较久，风平浪静，今天突然有杀器现身，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有一种直觉，村子很快要出事。

    

    既然睡不着，他干脆悄悄溜出小院，往村口的方向摸去。

    

    星光微亮，他杵着棍子，一步一步小心挪动。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掩盖了棍子与地面接触的轻微声响，熟睡的家犬也没有察觉。

    

    村口有一棵高大的槐花树，可以俯瞰整个村子，但顾承章不敢去。如果真有人埋伏的话，肯定要碰个正着。

    

    他来到一堆陈腐的草垛前，扔掉木棍，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草垛接近村口，又在山沟的转弯处，恰好是槐花树的盲点。如果是自己多想了，今晚便睡在这里，吹风看星星，也是一件惬意的事。

    

    这几个月里，他行动不便，只能静养，于是他不厌其烦地引导丹田升起的热气运转全身，原本稀薄的真元逐渐浑厚，已近乎实质。同时，他的视觉和听觉获得了突飞猛进的提升，借着一点点星光，他就可以察觉极其细微的动静。

    

    夜风拂过，草垛和树叶发出呼呼的声音，顾承章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铜铃声。他的心砰砰跳起来，真元在经脉中加速流动，手心发热。

    

    大约半炷香后，七条身影先后窜入山沟，沿着小路摸了进来。顾承章注意到他们腰间悬挂着铜铃，细如发丝的银线在风中轻颤。

    

    惊雀铃，主镇杀，在各大诸侯国的王宫屋檐下都有此物。这帮人到底来自哪里，玄秦还是天齐？总不会是苍楚来的吧？顾承章双眼微闭，屏住呼吸。来找自己还好，顾承章最担心他们屠村。

    

    其实这么小一个村子，连土匪都挡不住，谁会动用这么精锐的部下？

    

    那就是冲自己来的。

    

    一个时辰左右，那七个人退了回来。一个人轻轻地说道，“太卜大人，没有。”

    

    槐树下的人走了出来，顾承章认得他，天齐太卜卿姜飞叶。

    

    “如果他没死的话，应该在里面。除了这个村子，他没有地方可去。”姜飞叶问道，“你们一家家查过了吗？从地上的羊粪来看，这里的村民曾经去过现场。”

    

    “回大人，查过了。就十几户人家，连柴房都看过了，没有。”

    

    “那就奇怪了。”

    

    “大人，要不调兵？只要三百人就可以把这里围死，挨家挨户搜查、审问，如果有人见过他，一定会有收获。”

    

    “那我白天来不更好？半夜偷偷来，就是不想让那些无所不在的暗探知晓此事。说实话，他不在天齐也好，要是真在这里，是把他交给嬴无垢来促成和谈，还是槛送王畿平息姬太子的怒火？要是留在太公殿，人多手杂，迟早会被暗探察觉。”

    

    见手下无法回答，姜飞叶也没有多的话，往前走了几步。他曾诱骗顾承章饮下忘川水，以此来窥探他的身世，结果一无所获。前几日，腰间忘川壶感知到忘川水消失，向他发出了预警。

    

    除了熊崇，还有什么人能遮蔽忘川水的气息？可熊崇明明就在渚宫，没有离开啊。夜枭阁的杀手，又被谁灭了口？

    

    他盯着顾承章藏身的草垛，沉声道，“躲什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