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炫的诏书注定了暂时送不出去。因为谁都想不到，顾承章蛰伏在骊山很久了。初出茅庐时候的耐心和隐忍，并没有随着他境界的拔高而消磨。

    

    在飞天的帮助下，他没有惊动守卫，也没有踩到机关，顺利地来到碑林。张道远的玉简上说，这块巨大的石碑下就是龙穴。

    

    月光如水，洒在这片沉寂千年的碑林之中。石碑前，两座石狮子相对而立，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像是两个沉默的卫士。

    

    顾承章一直没有动静，有点发愁，出入口都是这一个，两个守墓力士看得很紧，怎么才能不声不响地进去？

    

    他们身高九尺有余，通体青黑，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巨大的手掌垂在膝侧，五指微曲，青筋凸起。但顾承章的重瞳看得分明，他们的眼中没有灵光，周身没有真元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算绵长。

    

    片刻后，他得出了结论：这两人不是修行者，是力气极大的普通人。

    

    想想也不奇怪，若是让修行者守在这里，难免会对里面的龙脉有想法。

    

    这就好办了。

    

    他把飞天从肩膀取下，放在掌心。飞天抬起头，像是在询问。

    

    顾承章指了指那两个守墓力士，做了个蛰刺的动作。

    

    飞天眨了眨眼，似乎在笑。

    

    顾承章把它放在地上，静静等待。

    

    飞天爬到了力士的脚边，顺着靴子往上爬。

    

    那力士毫无察觉，依旧像石像一般纹丝不动。飞天顺着它的腿向上攀爬，很快没入它的身体。

    

    片刻之后，力士的眼睛眨了眨，皱起眉头。

    

    然后，白眼一翻，半靠在石狮子上。

    

    另一个力士转过头，空洞的眼睛望向同伴，似乎在疑惑发生了什么。

    

    但飞天已经钻进了它的裤腿。

    

    又是一声闷响，他跌坐在地，一动不动。

    

    顾承章从暗处走过来，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飞天得意地搓了搓手，跳到顾承章肩头。

    

    顾承章深吸一口气，先用符箓组成一个防御结界，力灌双臂，撑住石碑，缓缓前推。

    

    轰隆隆的声音被结界遮蔽，露出半个小小的入口。

    

    飞天的反应很大，警觉地望向深处。

    

    顾承章也感应到了，那里，有一股极其隐晦的气息。

    

    微弱，却深沉如渊。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洞口，再从里面推上石碑盖住。

    

    通道倾斜向下，一路延伸，仿佛要通向地心。

    

    他不敢耽搁，一路急掠，很快就来到龙穴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不可见，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灵石，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而在这空间的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柱子。

    

    锁龙柱。

    

    顾承章停住脚步，静静地望着锁龙柱。

    

    柱身粗大笔直，通体漆黑，表面有纹路。符咒和纹路缠绕在一起，盘旋而上，最终在柱顶汇聚成一颗昂首怒吼的龙头样子。

    

    顾承章认得这气息，出自师父熊崇的手杖。

    

    当年熊崇带自己离开洛邑的时候，只一杖就断了昊仪的手臂，也断了对方的道心。

    

    顾承章缓步上前，伸出手，轻轻触摸柱身。

    

    触感冰凉。

    

    不是石头的那种冰凉，而是一众死寂的感觉，仿佛所有生机都被抽离，只留下这冰冷的躯壳。但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柱身的一瞬间，一股磅礴的气息猛地从柱中涌出，冲击着他的神魂。

    

    纯正、古老、威严。

    

    顾承章闭上眼，任由那股气息冲刷着自己的身体。他仿佛看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看到了龙魂被镇压于此，看到了木杖化作锁龙柱，永远镇守着这个洞穴。

    

    他睁开眼，轻声道，“师父，弟子来看你了。”

    

    柱身微微一颤。

    

    顾承章收回手，后退两步，静静地望着锁龙柱。“既然醒了，何不出来一见？”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整个洞穴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灵石的光芒在流淌。顾承章也不急，就那么负手而立，等待着。

    

    终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洞穴中响起，“你竟敢来。”

    

    那声音苍老而沙哑，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岁月中传来。

    

    顾承章微微抬眼。“有何不敢？”

    

    “你不怕孤吃了你？”

    

    “一缕残魂而已。”顾承章淡淡道，“若能直接吃人，何至于被锁在此处，苟延残喘至今？”

    

    柱身剧烈震颤起来。

    

    龙魂显然被激怒了。无数龙纹同时亮起，将整个洞穴照得通亮。磅礴的龙威从柱中涌出，如山如岳，向顾承章碾压而来。

    

    顾承章纹丝不动。

    

    他已入归墟，就这点龙威，还压不垮他。

    

    “好、好、好。”那龙魂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中既有愤怒，又有欣赏，“熊崇的弟子，果然有几分胆色，比只知道躲在太学宫修行的张道远强一些。”

    

    顾承章眉头微皱。“嬴氏只沾到你一点点龙气，便为雍州霸主。师父舍了性命才把你镇压于此，要是放你出来，岂不是要肆意妄为、为非作歹？”

    

    龙魂的声音陡然拔高，“孤乃真龙，天地所生，万灵之长。这天下本就是孤的，孤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来肆意之说？倒是你们这些蝼蚁一般的人类，窃据天地灵气，修得几分道行，便自以为能替天行道？”

    

    “多说无益。”顾承章不想与它争辩，“我只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龙魂沉默了。

    

    片刻后，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低沉了许多:“孤要自由。”

    

    “自由？”顾承章嗤笑一声，“你被锁在此处千年，早已与这锁龙柱融为一体。就算柱碎，你也逃不出去。”

    

    “为何？”

    

    “一旦脱离此处，龙魂必然魂飞魄散。即便侥幸不散，也会被阴司拘走，困于幽幽黄泉。”顾承章直视着锁龙柱，一字一顿，“你信不信？”

    

    龙魂沉默了。它当然信。

    

    “所以，你来干什么？”龙魂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嘲弄，“帮本座逃出去？你不会。杀了我？你做不到。”

    

    “不，对你，我什么都不想做。我的对手是嬴无垢。”顾承章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干什么？”龙魂不屑地笑了。

    

    顾承章盯着锁龙柱，一言不发。

    

    他感应到了，在龙魂的笑声中，隐藏着一丝得意。那是阴谋即将得逞的得意，是猎物即将落入陷阱的得意。

    

    “你相中了嬴无垢。”顾承章缓缓道。

    

    龙魂的笑声戛然而止。

    

    “嬴氏嫡亲，本就沾了龙气；加上他最近境界涨到匪夷所思，除了你，没人能做到。你会那么好心？你不过是找到了一个能承载你龙魂的肉身，一个能让你避开阴司，以另一种方式‘复活’的替身。”顾承章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嬴无垢？”

    

    龙魂再次笑了。

    

    这一次，它笑得很畅快，很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