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铁铮目送嬴无垢离开后，传令全军开拔。他没有退，朝着郢都继续推进。
郢都内外，早已慌作一团。熊子阁站在城墙，望着项家军的残兵有序入城；逃难来的百姓也越来越多，拼了命往城里挤，守门郎不得不派出更多人手维持秩序，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来了多少流民？”他问身边的巡城使。
巡城使回答道，“禀大司马，按您的意思，所有城门洞开，接纳难民入城。这四天，已经收了三万多。”
“每天一万？”
“差不多。”巡城使忧心忡忡地说道，“嬴无垢来势汹汹，即便攻城不下，只怕也要围城。这日子久了，城里还有几十万百姓，五万兵卒，这口粮，只怕撑不久。”
“城里的五座粮仓，一定要看紧了。”熊子阁叮嘱道，“每座粮仓，至少要三名随军修士，严防细作纵火。”
“喏。”巡城使低声道，“大司马，下官的意思，不如将这些百姓拒之门外，令其往别处逃生。已经进城的，也赶出去算了。”
“往哪里赶？”
“南边。嬴无垢自北边来，南境尚未遭遇兵灾。”
熊子阁摇了摇头，“都是苍楚子民。人心惶惶，逃到这里，无非是想活命而已。这扶老携幼的，好不容易才有个落脚的地方，怎么忍心往别处驱赶？”
“可他们不但空耗粮米，还要找地方安顿啊；另外，只怕还有玄秦细作混迹其中，有百害而无一利呀。大司马三思。”
熊子阁摇了摇头，说道，“把那些教坊、马厩、学堂、道观等地清理出来，让他们住进去，一天两餐，每餐一碗粥、一个饼。大肚婆直接安排在官衙后堂，派郎中和产婆值守，一日三餐，每餐必须有肉汤。”
他转身盯着巡城使，严肃地说道，“去给郢都长史说一声，就说是我说的，凡进城流民，饿死一个人，自去抵命。”
“喏。”
待巡城使匆匆离去，副将忍不住劝道，“大司马，何必呢？”
熊子阁没有理他，反问道，“嬴无垢推进到哪里了？”
“这里。”副将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山坳，“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骑兵五天就可以兵临城下。”
“这是视我苍楚上下，皆为鼠辈啊。”熊子阁长叹一声，“我虽然对修行者比较敬重，却不知，这大修行者居然可以左右一个诸侯大国的生死啊。要是大司命在，何至于此？”
“那嬴无垢不知修了什么邪术，一跃成为归墟境的大修行者。”副将感叹道，“可惜啊，现在的少司命，不顶事。”
“社稷危殆，不顶事也要来。”熊子阁闷声闷气地问道，“通知司命府了吗？”
“通知了。各大长老陆续赶来，但少司命在骨鸣涧清修，不知道司命府能不能把消息递到她手里。”
熊子阁重重地锤了一下城墙，怒斥道，“两个嫡传弟子，都是摆设！少司命是个女孩，还自罢了。那个顾承章，堂堂大弟子，七尺男儿，朝廷供奉，正当为国出力的时候，又躲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道，顾承章还躲在咸阳城中。
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摆在他面前。羊肉切薄，铺了满满一碗；面条浸了奶白色的羊肉汤，佐以咸菜，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店家站在不远处，瑟瑟发抖。
“不要怕。”顾承章笑道，“我只是来吃点东西，又不是不给钱，抖什么？”说着，他掏出一点碎银，放在桌上。
店家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通缉令，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战战兢兢地说道，“客官说笑了。客官远道而来，辛苦了。这碗面，送的，送的。”
顾承章埋头吃面，没有再说话。
他都懒得化装了。
一碗面很快见底，他端起碗，把面汤一饮而尽。
“店主好手艺，好吃。”
店家干笑了一声，“客人吃好了？慢走，不送。”
“我还不太想走。”
一句话，把店家吓得脸色煞白。“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困了，开间房让我睡一觉。”
店家眼巴巴地说道，“城中戒严，所有外乡人都集中于府衙，统一安排。小店贸然接客，被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好吧，那我不为难你。帮忙打盆热水，我洗洗脸。”
这要求不过分，店主应了一声，端着水颠颠跑来。
顾承章把毛巾烫热，盖在脸上，舒服地吹了口气，“店家，你认识一个人吗？”
“谁？”
“嬴无垢。”
店家虎躯一震，讪笑道，“大王的威名，谁不知道啊。”
“你见过他？”
“大王出巡的时候，小人跪在路边，偷偷看了一眼。不过隔得远，啥都没看到。”
顾承章点点头，“为什么不敢正大光明地看？”
“直视大王的话，是要处以剜眼之刑的。”
“是吗？”顾承章笑道，“苍楚就没有这样的刑法，炎赵、天齐等国也没有。他为什么要这么规定？”
“大概是因为上下尊卑吧。”店家苦笑道，“大王的心思，小民哪里会知道。”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定。”
“为什么？”店家好奇地问道。
“因为他长得丑，生怕别人看到。”
店家苦笑道，“客官说笑了。大王怎么会丑？”
“天生的，没办法。”顾承章擦干净脸，笑道，“怎么，不信？”
“不信。”
顾承章笑了笑，指着刚刚进来的一个人，说道，“你看看他，他长得丑不丑？”
店家顺着他的手一看，这人风尘仆仆，一脸疲惫，身上穿着低级士兵的衣服，确实不太出彩。他便笑道，“还好啊，不丑。”
“可我觉得他丑。你觉得他不丑，是因为灰尘掩盖了他的本来面目。你也打盆水给他洗洗，洗干净了，自然知道他丑不丑。”
“唐突了，太唐突了。”店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那人拍了拍衣袖，“打盆水来。”
他的语气比较狂傲，和顾承章不一样。
店家心中不悦，但生意人总归是不想惹是生非的，也打了一盆热水给他。
他洗完之后，露出一张白皙的脸。
干净，苍白，细腻，带三分女子的婉约。
店家心中打了个突，心想莫不是女扮男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