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神箭?”阴司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纪穿云的弟子?能射出这一箭,确实不容易。我等着他来射我,他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始终不敢对我放箭。你的胆子,倒是……”
第二支箭到了,打断了他的话。
顾承章没有犹豫,没有喘息,重瞳眼睑下燃烧,将阴司胸口的那个点盯得死死的。
心脏,数千年前,那里是有颗心脏的。
第二支箭离弦的瞬间,第一支箭的余波还在空中震荡。两道箭意在空中交错、叠加、共鸣,发出一种奇异的和声。
箭矢化作一道流光,沿着第一支箭撕开的裂缝,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阴司。裂缝被撕得更大,天地元气的乱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将地面上的积雪卷起,形成一道白色的龙卷风。
阴司伸出左手。
五指齐出,掌心朝前,像一面盾牌挡在胸前。第二支箭撞在他的掌心上,不停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爆开,每爆一个,箭矢的力量就增强一分。箭头烧得通红,试图钻透那只薄薄的手掌。
阴司的手掌微微后缩了一寸。
只是一寸。
可这一寸,让阴司的眉头皱了起来。
顾承章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三支箭已经离弦,紧跟在第二支箭的尾部,像一头饿狼咬住了猎物的后腿。速度比第二支更快,力量比第二支更强,杀意比第二支更浓。箭杆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像坠落的流星。
阴司来不及收回左手,右手横移,与左手并拢,双掌叠在胸前。
第三支箭撞在双掌之间。
第四、第五支箭接踵而至。
顾承章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每射一箭,他的身体就像被抽走了一部分生命。
落日弓对真元和气血的消耗是非常惊人的,纪穿云射一箭,便要修养很长时间。只给了他十二支,除了极难制作之外,就是笃定他没法射完这十二支。
为击杀昊仪,他用掉了一支。
可他还在射。
第六支箭离弦的瞬间,他的鼻子开始流血。黑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弓臂上。
第七支箭,耳朵开始流血;第八支箭,眼角开始流血。
第十一支箭,也就是最后一箭射完,鲜血从他的口鼻狂喷而出。
十一支箭,在十个呼吸之间全部射出。它们在空中排成一条直线,首尾相连,像一条愤怒的火龙,咆哮着冲向阴司。
每一支箭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前一支箭的箭头在阴司掌心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凹痕,后一支箭就钻进那个凹痕里,将凹痕加深一点。十一支箭,十一次叠加,将杀意、仇恨、不甘、愤怒,全部集中在同一个点上。
阴司从高空中掉了下来,撞在旗杆上。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戳了一下。没有伤口,也没有血,可那个凹痕好生显眼。
顾承章单膝跪地,落日弓从他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煮软的面条,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手臂皮肤呈现青紫色,血管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爬。
他抬起头,七窍流血,面容可怖。可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盯着阴司胸口的那个凹痕。
他看见了。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即便阴司是神,不光能碰到他,还能射落他。可惜,自己拼尽全力,只能在对方身上留个凹痕。
努力有希望,却又是自己无法触及的高度。
这无疑很折磨人。
阴司在胸口轻轻一抹,凹痕消失了。衣料恢复了平整,像是从来没有被击中过一样。可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像两把出鞘的刀,锋利得能切开一切。
他很愤怒。
“顾承章。你让我,丢脸了。”
顾承章跪在地上,身体已经到极限,连呼吸都很费劲了。
他抬头看了阴司一眼,咳出一口血。
“你那个蜘蛛呢?还没有从封印中解脱吗?”阴司嗤笑道,“它是你最后的手段,你还不用吗?”
“它有它的事。”
“一只蜘蛛而已,能有什么事?结张网把本座困死吗?我好怕。”
顾承章擦干嘴角血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上次你打赢了嬴无垢,靠的不是你,是个女人。”阴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学了湘君祝由经,而且得到湘君赐福,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打败本座的凡人。你大概不知道,等她巫术大成,可以呼唤湘君真身降临世间一次。是你,亲手毁了她。”
顾承章心脏一缩,气血翻涌,再度咳出一口血。
“话说回来,也不能完全怪你。这事情的根,还出在熊崇身上。”
“师父?”
“他太心疼你了,早早就挑了灵萱当你的守护者,就怕你会死。他是成功的,也是失败的。灵萱确实可以帮你续命,但你的命,就是你的,谁能守护你一辈子呢?现在好了,灵萱死了,你今天也要死。这,就是他失败的地方。”
顾承章明白了,泪流满面。
“哭吧,就当给灵萱哭个丧,也给自己哭个丧。”阴司轻抚哭丧棒,继续说道,“不过时间不能久,本座还急着回去呢。”
“你放出龙魂,就是为了让嬴无垢杀我,进而逼死灵萱,永绝后患,是吗?”
顾承章突如其来的话让阴司一怔,随即呵呵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嬴无垢自以为得机,却不曾想,你才是下棋的人。我就不明白,灵萱不过是一小小巫祝,为人善良,没有心机,连一个小小的司命府都镇不住;你修为高深,又掌管忘川,阴阳两隔,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说过了,她是唯一可能击败本座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要通过我?”问题一出口,顾承章就自己找到了答案:若如此,灵萱肯定会召唤湘君,阴司不是这种得道正神的对手。
阴司微微一笑,“看你还算聪明,修为也还可以,本座给你一个机会。舍了这肉身,来本座身边当个听差的小鬼。魂魄不死不灭,可永存于忘川河畔。”
“你真当是黑豆吃多了,屁多。”顾承章深呼吸,抽出了默渊剑,指向阴司,傲然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