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的第一个夜晚,睡得格外香甜。熟悉的火炕,熟悉的气息,熟悉的风声,一切都让人感到无比踏实。张学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爱芸早就起来了,正在灶台边忙活着。锅里的苞米碴子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台上还摆着一盘切好的咸菜疙瘩,一碟昨天从食堂带回来的野猪肉炖酸菜。安仔坐在炕上,正跟追风玩耍,小家伙揪着追风的耳朵,追风也不恼,只是甩甩头,舔舔他的手,逗得安仔咯咯直笑。
追风已经长成了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毛发油亮,眼神锐利。这次回来,它是最兴奋的一个,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院子里撒欢,跑进跑出,好像要把憋了许久的劲儿都使出来。追云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发出几声鸣叫,仿佛也在宣告着主人的归来。
“醒了?”徐爱芸回头看到张学峰坐起来,笑了笑,“正好,粥快好了,起来吃点东西。石头和小军一大早就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张学峰穿好衣服,走到外屋。果然,陈石头和刘小军正坐在院子里,跟栓子说着话。栓子已经洗漱完毕,正在给追风梳理毛发,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不时地点着头。
“峰哥!”看到张学峰出来,两人立刻站了起来。
“进屋说话。”张学峰招呼道。
几人进屋,围坐在炕桌旁。徐爱芸端上粥和咸菜,又给每人盛了一碗。陈石头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一边喝一边说:“峰哥,你们不在的这段日子,合作社的事儿俺们可没敢耽搁。账本啥的都记着呢,一会儿让小军给你说说。”
刘小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账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峰哥,这是我这段日子记的账。每一笔进出,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上面了。您看看。”
张学峰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起来。账目记得很清楚,日期、事项、金额、经手人,一清二楚。刘小军这孩子,办事确实让人放心。
“皮毛收购了多少?”张学峰问道。
“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收了一百多张。”刘小军如数家珍,“松鼠皮五十二张,狐狸皮十八张,狍子皮二十三张,野猪皮十一张,还有几张獾子皮和貂皮。药材那边,黄芪收了八十多斤,五味子六十多斤,还有少量的党参和灵芝。”
张学峰点了点头,这些数量虽然不算特别多,但考虑到他们不在的这段日子,能维持正常的收购就已经不错了。
“销售呢?”
“销售这块,主要是跟济世堂的药材生意。”刘小军翻开另一页,“这几个月,往济世堂送了四批货,总共卖了三千二百多块钱。皮毛那边,因为荣昌皮行的金老板说要等您回来再谈,就没敢擅自做主,暂时都存着呢。”
三千二百多块钱。这个数字让张学峰有些意外。没想到光药材一项,就有这么可观的收入。看来济世堂这条路子,是走对了。
“开销呢?”
“开销也不小。”刘小军指着账本上的几笔,“参园的维护,工人的工资,收购山货的本钱,还有林场那边的费用,杂七杂八加起来,总共支出了两千一百多块。现在账上还剩下一千一百多块钱的现金。”
张学峰又翻了翻账本,仔细核对了每一笔支出,确认无误后,合上了账本。他看向陈石头和刘小军,目光里带着赞赏:“干得不错。我原以为我们不在,合作社多少会乱一阵子,没想到你们能撑得这么好。”
陈石头咧嘴一笑:“峰哥,你这话说的,俺们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啥都指着你?再说了,合作社是咱们大家的,俺们也得尽心尽力不是?”
刘小军也点头道:“峰哥,石头哥说得对。您不在,咱们更不能给您丢脸。再说了,还有孙大哥、周大哥他们在,有啥不懂的,俺们就商量着办。实在拿不准的,就搁置着,等您回来再说。”
张学峰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两个人,一个憨直,一个机灵,配合得倒是默契。假以时日,都能独当一面。
他沉吟了一下,又问道:“林场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刘小军脸色凝重了些:“峰哥,正想跟您说这事儿。林场那边,老钱虽然倒了,但还有几个跟他走得近的人,表面上安分,暗地里没少给咱们使绊子。尤其是后勤科那个新上任的科长,姓魏,是老钱以前的部下。上次咱们去领物资,他百般刁难,说咱们手续不全,硬是扣了咱们一批铁丝和塑料布。最后还是刘场长出马,才要了回来。”
“还有这事儿?”张学峰眉头一皱。
“可不是嘛。”陈石头接话道,“峰哥,那姓魏的明显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给咱们下马威,让咱们知道林场不是咱们说了算。刘场长虽然压着他,但他毕竟是后勤科的科长,管着物资,咱们以后少不了跟他打交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张学峰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好,我知道了。这事先放一放,以后有机会再说。”
他顿了顿,又问:“地区那边呢?座山雕有没有再搞小动作?”
刘小军摇了摇头:“座山雕那边倒是没什么大动静。不过,他在地区散布了不少谣言,说咱们合作社快黄了,老板跑路了,货也断了。幸好济世堂的老掌柜信得过咱们,没受影响。但别的渠道,确实被堵了不少。”
张学峰点了点头。座山雕这招,倒是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不打明面上的仗,专搞阴的。看来,这个老狐狸的耐心,也在一点点耗尽。
“石头,小军,你们做得很好。”张学峰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们撑起了合作社,辛苦了。接下来,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得好好规划规划。”
陈石头和刘小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峰哥回来了,合作社,又要大干一场了。
下午,张学峰又去了参园,亲自查看了参苗的长势。几个月不见,那些参苗又长高了不少,绿油油的叶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泽。尤其是那批最早自己发芽的参苗,已经长到了筷子粗细,根茎饱满,品相极佳。
周建军和李卫东也赶了过来,陪着张学峰在参园里转了一圈。周建军指着那批参苗,兴奋地说:“峰哥,你看,这批苗长得多壮实!韩老要是看到,肯定高兴坏了。”
张学峰蹲下身,轻轻拨开一片叶子,看着那粗壮的根茎,心中涌起一股欣慰。这些参苗,就像他的孩子一样,一点点看着长大,一点点看着茁壮。再过两年,就可以采收了。到时候,光这批参,就能给合作社带来几万块的收入。
“卫东,这边一直是你照看的?”张学峰问道。
李卫东点点头:“峰哥,参园的日常管理,一直都是我在盯着。浇水、除草、防虫,按韩老留下的资料来,一步不敢马虎。好在老天爷赏脸,没出啥大毛病。”
张学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李卫东憨厚地笑了笑:“不辛苦,峰哥。这是咱们自己的产业,应该的。”
傍晚,张学峰回到家,徐爱芸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说着这一天的事情。雨涵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栓子偶尔插一两句,安仔坐在娘亲怀里,学着姐姐的样子,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饭后,孩子们都睡了。张学峰和徐爱芸坐在炕头上,低声说着话。张学峰把合作社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徐爱芸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真不容易。”她轻声说,“他们能把合作社撑下来,真是辛苦了。”
张学峰点了点头:“是啊。石头、小军,还有富贵、建军他们,都是好样的。”
他顿了顿,又说:“爱芸,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这次在海上,虽然九死一生,但也让我看到了另一条路。”张学峰的目光深邃起来,“那片大海,蕴藏着无尽的财富。如果能把它也变成咱们合作社的产业,那咱们就真的站稳脚跟了。”
徐爱芸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还想去海上?”
张学峰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不是现在。现在咱们要先稳下来,把山里的根基扎牢。海上那边,可以从长计议。但早晚有一天,我会去的。”
徐爱芸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她知道,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安于现状的人。他要的,是更大的天地。
窗外,夜色渐深,北风轻吹。屋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夫妻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此刻,他们在一起,这就是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