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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0章 穷途末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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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极三年春末夏初。

    南岭的春天潮湿而闷热,瘴疠之气随着气温回升,在低洼的河谷与密林深处重新变得活跃。

    但对于在百越墟与闽越交界的莽莽群山中挣扎求存的赵虺残部而言,比瘴疠更可怕的,是日益逼近的饥饿、疾病,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的“山魈”。

    自去年秋末冬初,张嶷的“山魈营”分批潜入山林,这场不对称的猎杀便开始了。

    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同样适应山地环境的夏军精锐,不再以大军阵势推进,而是分成数十人乃至十几人的小队,如同最狡猾的猎手,利用复杂地形,神出鬼没。

    他们不进行正面战斗,专事袭扰。

    赵虺残部好容易找到的、相对隐蔽的山谷营地,往往在深夜被火箭点燃,或是在取水、狩猎的途中遭遇冷箭、毒镖的袭击,哨兵在黎明时分被发现喉间插着吹箭,无声地死在哨位上。

    他们辛苦收集、储藏的一点可怜粮秣,不时被发现毁坏或盗走。

    与当地某些越人小部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联系,也频频被截断——山魈营的士兵有时会故意留下些夏军的标记,或是在被他们袭杀的、试图与赵虺交易的越人身上,放上些似是而非的“证据”,嫁祸给敌对部落,挑起纷争。

    赵虺残部如同惊弓之鸟,被迫不断转移。

    每一次转移,都意味着要丢弃更多的辎重,暴露在瘴疠和毒虫横行的险恶环境中,也意味着更多的掉队、病倒和死亡。

    原本近两千人的队伍,在瘴疠、袭扰、逃亡的消耗下,到开春时,已不足八百,且个个面黄肌瘦,伤病满营,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更糟糕的是内部矛盾的激化。

    残部主要由三部分人构成:赵虺从郢城带出的“黑枭军”核心老兵,约三百余人,是其绝对嫡系,也是战斗力最强的部分;

    一些在江南败退途中收拢的伪赵溃兵和地方豪强私兵,约两百余人,纪律涣散,各怀鬼胎;

    还有就是少数沿途裹挟、或被赵虺以钱财拉拢的亡命之徒、山匪,以及少数与之结盟的、规模很小的生越部落战士,约百余人,这部分人最为桀骜不驯,难以管束。

    起初,在强大的外部压力下,这些人尚能勉强团结在赵虺周围。

    但随着处境日益艰难,粮食药品极度匮乏,希望越来越渺茫,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联盟,开始出现裂痕。

    分歧的焦点,在于下一步的出路。

    以赵虺和其心腹将领为首的黑枭军老兵,仇恨最深,意志也相对最坚定。

    他们主张继续向南,深入闽越腹地,寻找更大、更强大的越人部落结盟,甚至不惜“借地称王”,先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赵虺经常挥舞着兄长的遗剑,对着疲惫不堪的部众嘶吼:“夏狗杀我兄长,此仇不共戴天!闽越虽蛮荒,然山深林密,夏军难入!只要我等坚持下去,联络诸越,待夏狗懈怠,未尝不能东山再起,为我兄报仇雪恨!”

    然而,以那些收拢的溃兵、私兵,尤其是几个小头目为代表的“现实派”,则日益绝望。

    他们亲眼看到同伴一个个死于瘴疠、毒箭和饥饿,看不到任何希望。

    其中,一个名叫胡三疤的原地方豪强私兵头目最为不满。

    他本就是为了活命和钱财才跟着赵虺南逃,如今钱快花光了,命也快没了,还报什么仇?

    他私下里多次抱怨:“报仇?拿什么报?就凭咱们这七八百号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病鬼?再往南走?那是人能活的地方吗?我听说再往南,瘴气更毒,野人更凶,去了就是送死!不如……不如找个机会,散伙拉倒!各寻生路!”

    而那几个被拉拢的亡命之徒和小部落战士,则纯粹是墙头草。

    他们跟着赵虺,是因为之前赵虺有金银,能抢到东西。

    现在赵虺自身难保,许诺的好处成了画饼,他们的忠诚自然也迅速消退,开始盘算着如何带着剩下的那点“本钱”溜走,甚至投靠更有“实力”的一方——比如,那些不断袭扰他们、似乎更强大、更有组织的“山魈”。

    赵蟠,赵贲的幼子,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在经历了国破家亡、一路逃亡的惊恐和艰苦后,早已憔悴不堪,犹如惊弓之鸟。

    他成了赵虺名义上的旗帜,却也成了部分人眼中“拖累”和“祸根”的象征。

    有人私下嘀咕:“带着这么个小崽子,目标太大,夏狗肯定死盯着不放!”

    矛盾的爆发,源于一次失败的“交易”。

    赵虺派胡三疤带着最后一批金银,去与一个据说规模较大、位于更深山中的黑虎峒越人部落接触,换取粮食和允许他们通过其领地的许可。

    胡三疤本就不愿去,硬着头皮去了,结果不仅交易没成,还在回程途中遭到“山魈”伏击,带去的人手折损大半,金银也被抢走。

    胡三疤本人狼狈逃回,肩头还中了一箭。

    回到藏身的、一个阴冷潮湿的石灰岩山洞,胡三疤的怨气彻底爆发了。

    他当着众多残兵的面,指着赵虺的鼻子大骂:“赵虺!你他娘的还要把我们带到什么时候?带到阎王殿吗?看看!看看兄弟们!还剩下几个能喘气的?粮食没了,药也没了,前面是吃人的生越,后面是索命的夏狗!你还要往南?南边是他娘的无底洞!你是想让我们全都死绝,好去地下陪你那死鬼大哥吗?”

    赵虺勃然大怒:“胡三疤!你敢动摇军心?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来啊!”

    胡三疤抽出刀,他身边的几个心腹也鼓噪起来,“老子早就不想活了!跟着你,比死还难受!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还想往那个鬼地方钻的,跟他走!不想死的,跟老子走!咱们散伙,各凭本事,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对!散伙!”

    “不走了!再走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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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那小崽子交出去,说不定夏狗还能饶我们一命!”

    人群中顿时一片混乱,黑枭军老兵厉声呵斥,试图弹压,但那些溃兵、私兵和亡命徒们积压的怨气如同火山喷发,纷纷附和胡三疤。

    几个小部落的战士冷眼旁观,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反了!都反了!”赵虺气得浑身发抖,拔剑就要斩杀胡三疤。

    胡三疤也红了眼,挥刀迎上。

    两人就在这狭窄的山洞里厮杀起来,他们的手下也各为其主,混战成一团。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赵蟠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混战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一直沉默寡言、跟随赵虺多年的黑枭军老卒,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他叫王犇,是赵贲起兵时的老人,对赵氏兄弟也算忠心。

    但连月的逃亡、绝望的处境、看着身边同袍一个个倒下,尤其是看到赵虺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仇”和“再起”,还要拖着这几百残兵往更绝的路上走,他的心也冷了。

    胡三疤的话,虽然难听,却说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继续跟着赵虺,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赵虺一剑逼退胡三疤,正要乘胜追击时,王犇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手中一把短匕,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捅进了赵虺的后心!

    赵虺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麻木而决绝的脸。

    “将军……对不住了。兄弟们……不想再送死了。”

    王犇低声说了一句,猛地抽出匕首。鲜血喷溅而出。

    赵虺,这个伪赵政权最后的悍将,赵贲忠诚的族弟,最终没有死在夏军的刀剑下,也没有死于瘴疠毒虫,而是倒在了自己人的背叛之下。

    他瞪着眼睛,带着无尽的不甘和错愕,缓缓倒下。

    山洞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刚刚还在拼杀的胡三疤。

    王犇丢掉匕首,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嘶哑着声音喊道:“赵虺已死!还想活的,放下兵器!咱们……降了吧!”

    “降了!我们降了!”胡三疤第一个反应过来,丢掉了手中的刀。

    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叮叮当当,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黑枭军的老兵们看着主将的尸体,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早已无心再战的众人,最终,也满脸悲愤和绝望地放下了武器。

    赵蟠被从角落里拖了出来,这个赵贲最后的血脉,此刻只是满脸泪痕,吓得说不出话。

    内讧以赵虺被弑、余众决定投降而告终。

    胡三疤和王犇成了暂时的头领,他们派出了两名俘虏的、略通汉话的越人战士,带着赵虺的首级和一份用血书写的、言辞卑微的请降书,战战兢兢地走出了藏身的山林,向着他们猜测的夏军控制区方向摸去。

    几天后,正在一处溪谷休整的张嶷,接到了前方哨探带回的两个浑身发抖的越人和一个血淋淋的首级、一封血迹斑斑的布条。

    布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罪民等误入歧途,跟随逆酋赵虺。今逆酋已伏诛,余众愿降。恳请天朝将军,饶我等性命,收为奴仆,不敢复叛。附逆酋赵虺首级为证。赵蟠并余众三百七十一人,于断魂谷待罪乞降。”

    张嶷仔细验看了首级,确认是赵虺无疑。

    他立刻将消息飞报陈到。

    陈到闻报,并未大意。

    他命张嶷率“山魈营”精锐,严密监控断魂谷,防止有诈。

    同时,派出使者,前往接洽,查验真伪,并命令投降者分批放下武器,走出山谷,接受收编。

    数日后,在“山魈营”明晃晃的弩箭和刀锋“护送”下,最后一批赵虺残部,包括面如死灰的赵蟠,以及胡三疤、王犇等头目,踉踉跄跄地走出了他们最后的藏身地。

    这些人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中充满了恐惧、麻木,以及对生存的卑微渴望。

    赵虺的首级被石灰腌制,连同赵蟠一起,装入囚车。

    其余降众,经过甄别,手上沾有血债、罪行昭彰者,被就地正法。

    其余普通士卒,则被打散编入苦役营,发往各地修筑道路、开凿水渠,以劳役赎罪。

    至此,曾经叱咤风云、盘踞南方,后勾结萧嵘兄弟掀起叛乱的伪赵政权最后一股有组织的残余力量,在经历了逃亡、瘴疠、追杀、内讧之后,终于烟消云散。

    其首领赵虺,没有死于战场,没有死于瘴疠,却倒在了自己人的刀下,以一种讽刺而可悲的方式,走到了穷途末路。

    赵贲一脉,除了那个被押往神京、生死未卜的幼子赵蟠,已然断绝。

    南岭的群山,暂时恢复了往昔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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