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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极五年春。
长安新都的宫墙初具轮廓,如同巨龙的骨架在关中平原上隆起。
均田的清丈在部分州郡艰难推进,科举的诏令激励着无数寒窗灯火。
官道的尘土在第一批民夫的脚下扬起,驿站的快马开始更频繁地踏破晨曦。
而在一系列旨在重塑帝国筋骨血肉的变革中,一项着眼于未来、意图从根本上塑造帝国精神与人才基石的构想,开始在萧宸心中酝酿成熟——创办大夏学宫,取代旧有太学。
前朝太学,乃至更早的国子监,早已名存实亡。
经年战乱,学舍倾颓,博士星散,生徒流离。
即便偶有存续,亦多沦为贵族子弟镀金之所,所授无非僵化经义,所习无非诗赋文章,于治国理政之实学,几无裨益。
科举虽开,为寒门提供了进身之阶,但若天下士子所学,仍旧是那一套脱离时务、空谈心性的旧学问,那么选拔出来的人才,纵有文章华彩,于国何用?于新政何益?
紫宸殿的书房内,萧宸召来了韩煜、新任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以及几位以学识渊博、思想开明著称的翰林学士。
“朕欲在长安新城,择风水佳地,营建‘大夏学宫’。”
萧宸开门见山,将一份他亲自勾勒的草图推向众人,“此学宫,非为替代科举,实为科举之源,育才之本,学术之宗,新政之思想基石。”
众人神情一凛,知道皇帝又有大动作了。
礼部尚书小心问道:“陛下,太学旧制,可因袭损益,何必另起炉灶,兴建新学宫?且营建所费……”
“旧制已朽,不足为继。”
萧宸摆手打断,“太学积弊,诸卿岂不知?所教者,陈腐经义;所习者,浮华辞章;所养者,膏粱子弟。
于国计民生,边关军政,理财治狱,可有一用?科举取士,若无实学之士可拔,徒取一群只会寻章摘句、不通世务的腐儒,于朝堂何益?于百姓何利?”
他目光灼灼,扫过众人:“朕要的学宫,是能培养出通经义、明时务、晓律法、知兵略、精算术、懂营造的真正有用之才的所在!
是能为朝廷,为地方,源源不断输送能吏干员的所在!
是能研讨学问、砥砺思想、引领天下学风、为朕之国策提供智识支撑的所在!旧太学,担得起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众人皆默然。
国子监祭酒,一位皓首穷经的老儒,面露苦涩,却也无法反驳。
太学之弊,他身在其中,感受最深。
韩煜沉吟道:“陛下立意高远,欲兴实学,育真才,臣深为赞同。
然,学宫之设,非同小可。师资从何而来?生徒如何选拔?学科如何设置?经费如何保证?此皆需从长计议。
且,骤然以新学宫取代旧太学,恐遭天下守旧儒生非议,斥为背离圣学,崇尚奇技淫巧。”
“韩相所虑极是。”
萧宸颔首,“故,大夏学宫,非为废弃经学,实为拓展学问,经世致用。朕之构想,大致如下——”
他示意内侍展开草图,上面已大致划分了区域:
“一,学宫定位:大夏学宫,为国家最高学府,直属于朕,由礼部协理,但不隶属国子监旧体系。与各州县官学、民间书院,构成层级。学宫生徒,为天下英才之精华。”
“二,生徒来源:其一,由各州府官学、著名书院,按定额荐举学业品行俱优者。
其二,科举优异者,如进士科二甲前列,明法、明算科佼佼者,可选送入读。
其三,朝廷特招,对有特殊才能、潜质者,如精通律法、算术、地理、工巧者,可不拘常例,破格招收。
其四,勋贵、高官子弟,需经严格考核,方可入学,不得滥竽充数。总之,严进,宁缺毋滥。”
“三,学科设置,此为根本,与旧学迥异。”
萧宸手指草图上的分区,“学宫拟分设六院,或曰六学:
“经义院:研修儒家经典,但不尚空谈,不专章句。需通晓经义大旨,明辨历代注疏得失,更要能以经义阐释时政,修身治国。可设《五经》博士,但需延请真正通经致用之大儒。
“政事院:研修历代典章制度、吏治得失、钱粮刑名、民生实务。学习户部度支、刑部律例、地方治理之要。可请六部有经验的退职官员、干吏前来授课,或让生徒至六部观摩实习。
“律法院:专研律法条文、案牍判例、法理精义。为我大夏培养精通律令、明察秋毫的司法人才。需编纂《大夏律疏》,作为教材。
“格物院:此为新设。
研修算术、天文、地理、水利、农桑、营造、医药等实学。
算术非为账房,要通晓《九章》,明勾股测量,会计算田亩赋税、工程物料。
天文地理,要懂观测、会绘图,明山川险要、气候物产。
农桑水利,要知稼穑艰难,懂兴修水利、改良农具。
可招募民间巧匠、精通算学者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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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略院:研修兵法韬略、战阵演练、舆图勘测、军械制造、边防守备。
非为培养匹夫之勇,而要培养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或能整军经武、巩固边防的将帅、参谋之才。
可由枢密院、兵部将领、退职老将授课。
“文史院:研修史籍编纂、文章辞赋、档案管理。为国家培养史官、翰林、文书之才。文章需言之有物,切于实用,不尚浮华。
“此外,可设藏书楼,广聚天下书籍,尤其注重收集前朝档案、地方志、农书、医书、算经、匠作图谱等实用典籍。设观象台,观测天象。设译馆,翻译域外典籍、接待蕃邦学者。”
众人听着这前所未闻的学科设置,尤其是“格物院”、“兵略院”的设立,无不震惊。
这已远远超出了传统“大学”的范畴,更像是一个包罗万象的综合性“学院”,甚至带有些许“百工之学”的色彩。
萧宸不理众人惊愕,继续道:“四,教学与考核:学制可设三年。
每年春秋两季开学。教学不止于课堂讲授,更重研讨、辩难、实习、著述。
定期举办论辩,议题可涉及时政得失、经典新解、实务难题。
安排生徒至六部、京兆府、皇庄、工坊、军营短期观摩实习。
考核不以死记硬背、诗赋文章为主,而重策论、实务分析、解决具体问题之能力。
优异者,毕业时由学宫推荐,或直接授官,或优先参加科举,或入翰林院、枢密院等处深造。”
“五,师资与管理:校长一人,由朕亲自简派德高望重、学贯古今、思想开明之大儒或重臣担任。
各院设院长,需为该领域佼佼者。博士、助教,需精心遴选,不唯出身,不唯资历,唯才是举,唯能是用。可向天下征召隐逸之才,可高薪聘请。
学宫经费,由皇室内帑与国库共同拨付,设独立账目,确保充裕。
学宫生徒,供给食宿,发放津贴,使其安心向学。”
“六,与科举、仕途之关联:大夏学宫毕业生,经考核优异者,可直接授予相应官职,亦可免乡试,直接参加会试。朕要让人知道,入大夏学宫,比中举人更荣耀,前途更广!以此吸引天下真正有才学、有抱负的青年才俊!”
萧宸说完,书房内一片寂静。
这构想太过宏大,也太过“离经叛道”。
礼部尚书斟酌着词语:“陛下……此学宫之设,气魄恢宏,亘古未有。然,所涉太广,尤以格物、兵略等院,恐被士林斥为不务正业,有辱斯文。且师资、生徒招募,恐非易事。所需经费,亦甚巨……”
“朕知道难。”
萧宸目光坚定,“然,天下大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
旧学已不能育今日所需之才,难道朕要坐视科举取上来一群只会之乎者也、面对灾荒束手、面对贪腐无策、面对强敌无谋的庸才吗?大夏要开创的,是前所未有的盛世,自然需要前所未有的学问,前所未有的人才!
格物,是富国之基;兵略,是强兵之本;律法,是治国之绳;政事,是理民之要。这些,哪一样不是正经学问?哪一样不比空谈性命、雕琢辞章更有用?”
他看向韩煜:“韩相,你以为如何?”
韩煜沉思良久,缓缓道:“陛下深谋远虑,欲为帝国育百年之基,臣叹服。
此举确能打破旧学藩篱,培养实用之才,长久来看,利在千秋。
然,正如陛下所言,推行之初,必有阻力。臣以为,可循序渐进。
先集中力量,办好经义、政事、律法三院,此三者尚不脱离传统学问范畴,易为人接受,亦为当务之急。
格物、兵略二院,可暂缓,或先设算学、舆地、兵法等科目,附于其他院中教学。待学宫根基稳固,名声渐起,再行扩充。
师资,可先征召朝中通实务之官员兼职授课,再逐步延请天下名士。
经费,可先从内帑拨付一部分,以示陛下重视。学宫地点,可在长安新城规划中预留风水宝地,先建部分学舍,不必求全求大。”
萧宸知道韩煜是务实之策,考虑推行难度。
他点了点头:“可先按此办理。着礼部、工部,即日开始筹划。
选址、规制、章程、师资名录、生徒选拔细则,需尽快拟定。
朕要在长安新城中,为大夏学宫,留出最开阔、最明亮的一块地方!名字朕都想好了,就叫——文华殿所在区域,毗邻未来之崇文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天下无数苦读的士子:“科举,是为天下寒士开门。大夏学宫,是要为进门之后的人,指明该学什么,怎么学,学成何用!朕不仅要开龙门,还要筑龙池,养出真正的蛟龙!”
“至于守旧非议,”萧宸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朕,拭目以待。大夏学宫,将用其培养出的人才,用其创造的学问,来证明一切!”
玄极五年春,《创大夏学宫诏》的草案,开始在极小范围内流传、讨论、修改。
尽管正式诏书尚未颁布,但“天子欲在长安创办新学宫,教授实学”的风声,已如一股暗流,在神京的官场、士林间悄然涌动。
震惊、怀疑、期待、抵触……种种情绪,在古老的帝国知识阶层中酝酿。
一场关于学问本质、教育方向、乃至帝国未来精神面貌的无声变革,已在这位年轻帝王的决断下,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长安那片预留的、尚是平地的“文华殿”区域,仿佛已能预见到未来楼阁巍峨、书声琅琅、英才荟萃的景象。
一个试图超越太学旧制,融合经史、政事、律法、实学,旨在为新时代培养核心人才的最高学府,即将在古老的关中平原上,破土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