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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出塞,天地骤然换了颜色。
神京的秋,尚带几分残暑的余温和人烟的喧嚣。
而一旦越过那道蜿蜒的、在许多地段已显残破的夯土边墙,扑面而来的,便是无边无际的、带着草腥与牛羊粪土气息的朔风。
天空变得极高极远,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枯黄草海的原野,目力所及,除了偶尔起伏的丘陵和远处一抹黛青的山影,便是茫茫一片,空旷得令人心悸。
气温陡降。
白日里,太阳有气无力地悬着,风却如刀子般割人脸面。
到了夜晚,寒气更是砭人肌骨,呵气成霜。
这对于许多初次出塞的中原、关中子弟兵而言,是第一个下马威。
萧宸脱下了那身耀眼的黄金锁子甲,换上了与精锐骑兵相似的、便于行动的皮质镶铁轻甲,外罩御寒的玄色斗篷。
他的御辇被远远抛在后面,与张猛麾下的三万先锋轻骑一同行动。
白日行军,他与士卒一样骑马;夜晚扎营,他住的也不是什么华丽大帐,而是一顶与高级将领规格无异的牛皮军帐,只是多了些守卫。
“陛下,羊肉汤,趁热喝点暖暖身子。”
赵铁端着一只粗陶碗钻进大帐,碗里是翻滚着油花、撒了盐和不知名野葱的羊肉汤,香气在冰冷的帐内弥散开。
这是用随军携带的、已开始宰杀的羸弱牛羊,加上沿途“征用”的牲畜熬煮的。
萧宸正就着牛油蜡烛的微光,查看一幅用炭笔不断标注的简易地图,闻言头也不抬:“将士们都喝上了?”
“每人都有,管够,只是肉多肉少。”
赵铁将碗放在简陋的木案上,“陛下,您也吃些。这塞外苦寒,比不得宫里……”
“宫里?”
萧宸这才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端起陶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粗糙和暖意,笑了笑,“宫里可没有这万里草原,没有这十万愿随朕出生入死的儿郎。”
他喝了一大口热汤,滚烫浓香,顺着食道下去,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传令下去,肉汤要热,饼子要管饱。夜哨加双岗,每人多发一条毛毯。马匹更要精心照料,比人还金贵。”
“是!”赵铁应道,看着皇帝就着肉汤,啃着硬邦邦的干粮饼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知道,陛下此举,比任何激昂的演说都更能凝聚军心。
天子与士卒同甘共苦,消息早已传遍全军,那些原本对深入草原心怀忐忑的新兵,看着皇帝与他们吃一样的食物,忍受一样的寒冷,那份不安渐渐化作了更为炽热的忠诚与勇气。
出塞第五日,前哨游骑的接触开始频繁起来。
北狄并非毫无察觉。
大夏十万大军出动的动静,无论如何也难以完全掩盖。
阿史那·咄吉虽然狂妄,却也非完全无谋。
他一方面亲率主力继续围攻雁门,给大夏施加压力,另一方面也派出了大量游骑,撒向草原深处,既为侦查夏军动向,也为袭扰粮道,迟滞夏军速度。
张猛麾下的先锋骑兵,同样派出了最精锐的夜不收和轻骑小队,如同章鱼的触角,伸向前方和两翼的茫茫草原。
双方的眼睛,在枯草与丘陵间,不断碰撞、试探。
第七日午后,变故骤生。
一支由校尉陈庆率领的、约两百人的大夏先锋侦骑,在一条已近干涸的河床边,与一支规模远超他们的北狄游骑撞了个正着。
对方约有五六百骑,衣袍杂乱,但人人剽悍,马术精熟,正是北狄大单于麾下最为精锐的“狼骑”游哨。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支落单的夏军小队,发出阵阵狼嚎般的呼啸,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意图将这胆敢深入的小股夏骑一口吃掉。
“结圆阵!向外!”
陈庆是跟随张猛多年的老兵,临危不乱,厉声嘶吼。
两百夏骑闻令,迅速收缩,战马首尾相接,形成一个不太规则但防御外向的圆环。
骑兵们并未下马,而是端起了骑弓,抽出了马刀,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眼神锐利如鹰。
狄骑呼啸而至,在百步外便开始抛射箭雨。
箭矢咻咻破空,有的钉在夏骑的盾牌上,有的射中战马,引发几声悲鸣。
夏军同样以弓箭还击,双方在奔驰中互射,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换刀!随我冲开东面!”
陈庆看出狄人想将他们困死,心知死守只有被耗死一途,必须趁对方合围未紧,冲开一个缺口。
他看准东面狄骑相对薄弱,猛地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身后骑兵齐声呐喊,紧随其后。
双方瞬间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战马嘶鸣之声、兵刃入肉之声、垂死惨嚎之声,顿时响彻河滩。
近距离搏杀,装备和训练的优势瞬间凸显。
北狄狼骑固然悍勇,骑术精良,但他们的弯刀多为生铁锻造,韧性不足,与夏军骑兵手中那由将作监精心打造、采用新式灌钢法炼制的“破甲马刀”相击,往往崩出口子甚至断裂。
夏军的马刀更长、更韧、更利,挥砍之下,轻易便能破开狄人的皮甲甚至简陋的铁片甲。
更关键的是马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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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骑兵普遍装备了双马镫和高桥马鞍。
双马镫使得骑兵在马上有了稳固的支撑,可以做出更复杂的劈砍、刺杀动作,甚至能在马上半立起身子,增加挥砍力道。
高桥马鞍前后凸起,牢牢固定住骑手腰臀,使得他们在高速冲击和激烈搏杀中,不易坠马。
而狄人多用单马镫甚至无马镫,鞍具也简单,更多依靠双腿夹紧马腹和精湛的骑术保持平衡,在纯粹的力量对撞和贴身缠斗中,顿时落了下风。
陈庆一马当先,手中马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将一名嗷嗷叫着冲来的狄骑连人带刀劈落马下。
他感到手臂微微发麻,但心中大定。
“好刀!”
他暗赞一声,拔转马头,刀光再闪,又一名狄骑捂着喷血的脖颈栽倒。
夏军骑兵三五成群,相互配合。
有人持长矛突刺,有人用马刀劈砍,还有人以骑弓近距离狙杀试图绕后的敌人。
他们并非各自为战,而是结成了简单的战斗小组,彼此掩护。
反观狄骑,虽然个人勇武不弱,但配合更多的是靠默契和野性,在夏军有意识的配合绞杀下,往往顾此失彼。
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
狄骑丢下了近百具尸体和哀嚎的伤者,见这支夏军小队出奇地扎手,且远处尘头大起,似有更多夏骑来援,发一声喊,迅速脱离接触,如同来时一般,散入枯黄的草原,转眼消失不见。
河滩上,只留下血腥味和垂死的呻吟。
夏军也伤亡了三十余人,战马损失更多。
陈庆喘着粗气,看着退走的狄骑,没有追击。
他迅速下令救治伤员,打扫战场,并亲自审问了几名重伤被俘的狄骑。
从俘虏断断续续、夹杂着咒骂的供述中,他得知了一个重要消息:这支狼骑属于大单于亲卫的一部,他们奉命在这一带巡弋。
主力方向似乎在东南方百里外的“野狐岭”一带活动,那里可能有狄人的一个较大部落聚集点和一处临时囤积点。
“野狐岭……”
陈庆记下这个名字,留下部分人手照顾伤员、收敛遗体、看管俘虏,自己带着其余人马,押着两名伤势较轻、看起来知道更多的俘虏,迅速返回大营。
消息很快传到了萧宸的中军。
听完陈庆的详细汇报,尤其是关于“野狐岭”的情报和新式装备在实战中的表现,萧宸脸上并无多少初战告捷的喜色,反而更加沉静。
“阵亡将士,妥善收敛,记下姓名籍贯,战后优加抚恤。伤者全力救治。”
萧宸首先吩咐,随即看向那两名被带来的狄人俘虏。
他们被捆得结实,脸上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桀骜和仇恨,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萧宸没有说狄语,旁边自有通译。
他走到俘虏面前,打量了他们一番,缓缓开口,通译将他的话转成狄语:“朕,乃大夏天子。”
两个俘虏身体明显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这个穿着普通将领盔甲、却自称“大夏天子”的年轻人。
“你们为咄吉卖命,攻朕边关,杀朕子民,按律当斩。”
萧宸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但朕有好生之德。说出你们知道的,关于野狐岭,关于咄吉主力,关于王庭的一切。朕,可以饶你们不死,战后,甚至可以放你们回草原,或者,给你们田地,成为大夏的百姓。”
一个俘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生硬的汉话骂了一句什么。
另一个俘虏眼神闪烁,看着周围森严的甲士,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又想起白天战斗中夏军可怕的战斗力和那些从未见过的精良装备,喉结动了动。
萧宸不再多言,对旁边的赵铁示意:“带下去,分开仔细问。告诉他们,先说的,活,且有赏。后说的,或者不说实话的……”
他目光扫过那个骂人的俘虏,冷冽如塞外的寒风,“车裂。”
赵铁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陛下放心,交给臣。保证他们把小时候偷看邻居家姑娘洗澡的事儿都吐出来。”
很快,详细的情报被整理出来,呈到萧宸案前。
野狐岭确实有一个中型部落临时驻扎,为前线提供部分牛羊补给,守备力量不强。
更重要的是,从俘虏零碎的描述和之前夜不收的情报印证,咄吉的王庭,似乎并未如同最初猜测的那样远在漠北深处,而是在更靠近前线的区域活动。
可能在……浑善达克沙地东北的某处水草丰美之地?具体位置仍待确认。
“传令张猛,前锋加快速度,但不许冒进。派出更多夜不收,重点侦查野狐岭及东北方向。”
萧宸在地图上点了点,“另外,将今日初战告捷、缴获颇丰、新式马刀马鞍立功的消息,通传全军。让将士们知道,狄骑并非不可战胜,我大夏的刀,更利!”
“还有,”萧宸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再传朕令:此后交战,凡弃械投降、非老弱妇孺者,皆不得擅杀。俘获之狄人,分开仔细审问,核对口供。敢有杀降、虐俘者,军法从事!”
“遵旨!”
帐外,朔风呼啸,卷起枯草碎石,打在牛皮帐篷上,啪啪作响。
萧宸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片广袤而未知的区域。
初战的硝烟已然散去,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猎手与猎物,在这无边的草原棋盘上,都已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而决定胜负的,不仅仅是刀锋的利钝,更是情报、耐心,以及谁更能忍耐这塞外刺骨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