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曼攥着手机里刚到账的一千元转账提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屏幕那头王刚粗暴的呵斥还在耳边回响,可她心里非但没有多少怨恨,反而生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她不敢多耽误一秒钟,抹了把脸上还未干透的泪痕,转身就朝着高铁站的方向匆匆赶去。
从首都到S市,高铁不过几个小时的路程,对此刻走投无路的她来说,无疑是最快能抓住那根名为“王刚”的浮木的途径。
她身上还带着王刚前几日动手留下的痕迹,嘴角边微微泛青,眼角也有些浮肿,那些伤痕藏在皮肤下,一碰就隐隐作痛。
为了不被路人看出异样,她在路边一家廉价美妆店里,买了一堆厚重的粉底、遮瑕、口红,对着斑驳的玻璃镜子,一层又一层往脸上涂抹。
她下手很重,把那些青紫痕迹死死盖住,再画上浓艳的眼妆,涂上偏红的口红,硬生生把一张原本清秀柔弱的脸,涂得艳俗而厚重,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狼狈全都藏在脂粉之下。
出门前,她又把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拉紧,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脖子缩在衣领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通红而慌乱的眼睛。
走进高铁站,人流熙熙攘攘,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发车信息。
林小曼拿着身份证取了票,攥在手心,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她低着头,尽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缩着肩膀,一步一步挪进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建筑飞速向后退去,首都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速掠过的田野与树木。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规律声响。
林小曼把脸偏向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风景,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滴滴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委屈和心酸在胸口翻涌。
林小曼其实是个苦命人。
父母走得早,在她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双双离开了人世。从那以后,她就成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无依无靠,没有亲人,没有靠山,在世上孤零零漂泊,像一片没有根的叶子。
别人受了委屈可以回家,可以找父母哭诉,可她不行,她连一个可以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上学、毕业、找工作,所有的路都是她一个人硬扛过来的,苦自己咽,累自己撑,不敢生病,不敢出事,生怕一倒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
她认识王刚,是在一个最狼狈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毕业,租房被骗,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差点流落街头。
是王刚恰好出现,帮她解了围,给了她一点钱,让她度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在别人看来,王刚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可能只是随口应付。
可在从小缺爱、无依无靠的林小曼眼里,那一点点温暖,就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让她死死抓住,再也不肯松开。
她从那时候起,就认定了王刚。她以为,这个男人是真心对她好,是真心疼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她死心塌地跟着他,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他在外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不管。
她只想有一个人可以依附,有一个地方可以叫做归宿,有一个人能让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可她没想到,跟上王刚之后,等待她的不是温柔和呵护,而是无尽的打骂、呵斥、利用和践踏。
王刚心情好的时候,会对她随口敷衍几句;心情不好的时候,抬手就打,张口就骂,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她被他推搡过,被他吼过,被他当众羞辱过,身上的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可哪怕是这样,她依旧狠不下心离开。
这么多年跟着他,她早已在心里形成了一种病态的依赖。
她怕离开他之后,又变回那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她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肯“收留”她;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点温暖,彻底消失。
她甚至会自我欺骗,觉得王刚对她再坏,也比一个人孤零零强,觉得只要自己听话、懂事、忍一忍,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把所有的卑微、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全都咽进肚子里,只为了能留在王刚身边,做他身边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列车在轨道上飞速行驶,林小曼缩在座位上,眼泪无声滑落。
她一边哭,一边在脑子里反反复复琢磨着一件事。
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医院开除。
这个问题,从副院长说出那句“你做了什么事自己清楚”开始,就一直死死缠着她,让她心慌意乱,寝食难安。
她在医院工作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业务能力也算不上最顶尖、最突出,可一直老老实实,兢兢业业,从不偷懒,从不惹事,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交代的工作都认认真真完成。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么长时间一直顺风顺水,工作安安稳稳,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岔子,同事和领导对她虽然不算格外亲近,却也没有什么不满。
而她按照王刚的吩咐,悄悄留意温如初的情况,暗中打听方杰的消息,再偷偷把信息传给王刚,这件事她自认为做得极为隐秘。
她从来不敢在医院里明目张胆打听,不敢跟同事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不敢留下任何记录,每次都是小心翼翼,不动声色,连手机里的信息都是看完就删。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人会发现,更不会有人把这件事和她联系起来。
被开除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仅她懵,连身边的同事都十分惊讶,纷纷过来问她怎么回事,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被开除,而且开除得如此干脆、不留余地。
她越想越乱,越想越心慌,脑子里一团乱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到底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难道自己在打听消息的时候,被什么人看见了?
难道自己和王刚联系的时候,留下了什么痕迹?
难道副院长已经知道了她和王刚的勾当?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打转,来回冲撞,让她头痛欲裂。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心里既害怕又委屈,既茫然又无助。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见到王刚之后,该怎么跟他解释。
她甚至在心里一遍一遍预演着见面的台词。
“王刚,我真的没有暴露,我真的没有留下把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开除,副院长什么都没说清楚……”
“你相信我,我真的很小心,我没有害你的意思……”
她怕王刚不信,怕王刚发火,怕王刚再动手打她,怕王刚一气之下,把她彻底抛弃。
她越想越慌,越想越乱,整个人都陷在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纷乱的思绪里,眼泪无声地流着,脑子不停打转的时候,身边的座位忽然微微一动。
有人坐了过来。
林小曼这一路上都刻意避开与人接触,此刻身边突然有人坐下,让她猛地一惊,瞬间从纷乱的思绪里被拉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旁边看去。
只见邻座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一身合身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坐姿端正,气质沉稳,脸上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的神情,只能看出下颌线紧绷,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男人坐下之后,并没有看她,只是随手把放在身侧的公文包摆正,动作沉稳而有序。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这样一个无声的出现,却硬生生打断了林小曼所有的思绪,让她瞬间屏住呼吸,心脏猛地一紧,原本纷乱的脑子,一下子空白了。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把脸偏向车窗,身体微微蜷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却更加慌乱不安。
陌生的男人,安静的车厢,未知的前途,被开除的恐慌,对王刚的畏惧,对自己未来的茫然……所有的情绪挤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列车依旧在向前飞驰,向着S市的方向,向着王刚所在的地方,也向着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