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门口，气氛安静了一瞬。
谁也没料到宫里会在这时候下达旨意。
即便是秦长霄，也感到很意外。
在他看来，即便裴安去告状，也要明日才有旨意下来。
没想到宣和帝连一晚上的时间都不给崔家准备。
看来，崔家确实已经失了圣心。
谢明月朝福全看了一眼，暗中掐了个诀，将审讯室里的幻阵撤去。
阵眼一松，那些狰狞的地狱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烛火重新亮了起来。
福全刚踏入审讯室门口，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顿了顿。
几个纨绔瘫在地上，头发凌乱，衣衫湿透，脸上涕泪横流，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那模样疯疯癫癫，哪里还有半分权贵子弟的骄纵。
而五城兵马司的人却全都站在门外看热闹，没有一个进去的。
福全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身旁的书吏。
“这是怎么回事？”
书吏与几个士兵对视一眼，齐齐摇头，一脸茫然。
“回公公，卑职也不清楚。他们审着审着，忽然就成这样了。卑职等没敢进去，只在外面守着。”
福全又看向秦长霄。
秦长霄裹着狐裘，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瞥了崔砚一眼，淡淡道：“许是他们平时坏事干多了，撞邪了也说不定。毕竟，举头三尺有神明，作恶多端，总会有报应的。”
“撞邪？”
福全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太相信这种说辞。
可看着崔砚等人疯癫的模样，又找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只能暂且压下疑惑。
他刚要再问，地上的崔砚突然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幻阵消散，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褪去，他终于从十八层地狱的幻象中挣脱出来，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我……我没死？”
崔砚喃喃自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没有刀伤火燎，舌头还在，浑身上下甚至连一点皮外伤都没有。
可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并没有消失。
方才他真的经历了一场恐怖的地狱之行。
在他身旁，其他几个纨绔也纷纷从幻境中回过神来。
“我、我还活着？”
“没死？我没死？”
几个纨绔不敢相信地大叫。
有的摸自己的脸，有的掐自己的胳膊，确认自己还有知觉，顿时嚎啕大哭。
刚才他们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以为那些恶鬼要把他们永远留在十八层地狱里。
然后，他们看见了福全。
那身熟悉的绯色蟒袍，那张在宫里见惯了的严肃面孔，此刻在崔砚眼中，简直像是菩萨下凡。
“福总管！”
崔砚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福全的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往他袍子上蹭。
“福总管救命！这里有鬼，有鬼啊！你快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
其他几个纨绔也纷纷扑上来，抱住福全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福总管，我们不要待在这里！求求您带我们走！”
“这里有妖怪！有妖怪啊！”
福全被他们拽得东倒西歪，裤子差点被扯下来，崭新的袍子上全是鼻涕眼泪，皱巴巴的像块抹布。
他脸都黑了，使劲拽着裤腰，朝身后几个太监喝道，嗓子尖利得都变了音。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们拉开！”
几个太监刚才都看傻了。
平时这些纨绔看到他们，都是眼睛长在天上，就算遇到福公公，也只是客气点头，哪会像现在这样，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上来。
他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崔砚等人从福全身上扒下来。
此时审讯室的门大敞着，从门口可以一眼望到底。
里面除了这几个纨绔，根本没有旁人。
那么，他们刚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不敢多问。
裴安凑到秦长霄身边，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一脸好奇。
“怎么回事？这些人怎么像撞鬼了一样？”
秦长霄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示意他莫要再问。
裴安会意，立马闭嘴。
福全好不容易从崔砚等人的纠缠中脱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袍子，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决定快点把圣旨念完，好回去换衣裳。
“陛下有旨，所有人跪下接旨！”
众人连忙跪了一地。
福全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国公府世子秦长霄，忠君孝亲，品性端方，今遭崔砚等人无故欺凌，身受重伤，朕心甚悯。着令崔家、张家等涉案家族，每家赔偿秦长霄白银千两，充作医药费。崔砚、张焕等人，聚众斗殴，恃强凌弱，关押于五城兵马司，待秦长霄伤势痊愈，方可释放。钦此。”
圣旨念完，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崔砚等人直接傻眼了。
陛下什么意思？
双方斗殴，只罚他们却不罚秦长霄，不光让他们赔银子，还让他们坐牢？
而且是要等到秦长霄伤好了才能出去，这、这怎么可能？
“陛下，臣不服！”
崔砚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愤怒。
“今日之事，是秦长霄先动手的，为何只罚我们，不罚他？臣是皇后的亲侄儿，陛下怎能如此偏心！”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陛下竟然会如此偏袒秦长霄。
以前他和秦长霄没少发生争执，甚至动手打架，陛下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说罚他了，连问都不曾问过。
可今日，仅仅是一场斗殴，陛下不仅让崔家赔偿银子，还要将他们关在五城兵马司，直到秦长霄伤愈。
为什么？
为什么这次就罚得这么重？
难道……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谢明月。
肯定是因为她！
都是这个贱人，只要跟她对上，他就诸事不顺。
先是被她当众拒婚，丢尽脸面，如今又因为她，被陛下重罚。
这女人，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崔砚诡异地闪过这种想法，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可这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秦长霄就是假装受伤，最多装个三五天就装不下去了。
他爹肯定会派人盯着秦长霄的身体，不会让他一直待在牢里。
他不甘不愿地接了圣旨，却还是忍不住叫嚣起来。
“秦二，你别得意，小爷在里面不好过，你在外面也休想好过！”
他就不信，他爹会看着他坐牢，说不定明日就会求陛下收回成命，放他出去。
等他出去了，再跟这王八蛋算帐。
秦长霄缓缓起身，故意扶了扶自己的狐裘，脸上露出几分戏谑。
“啧啧，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陛下有旨，让我静养三个月，谁也休想让我少休一天。你就安心在牢里待着吧，等我养好了伤，再陪你好好算算账。”
不得不说，纨绔的思维是相通的，都想着以后跟对方再论个高下。
崔砚不信，转头看向福全。
“福总管，他说的是真的？”
福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世子爷说得不错。陛下口谕，秦世子需静养三个月，任何人不得打扰。”
崔砚彻底傻眼了。
秦长霄休养三个月，难道他要在牢里待三个月？
他哪里甘心，挣扎着就要往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