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的出现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林家初到大世界的迷茫。
第二天清晨,林婉清醒来时,发现窗外下着雨。不是万界那种温柔的、带着灵气的雨,而是一种狂暴的、夹杂着混沌灵气的暴雨。雨滴很大,砸在屋顶上像擂鼓,砸在地面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街道上的修士们纷纷撑起灵力护罩,五颜六色的光芒在雨中闪烁,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九色趴在窗边,九种颜色的眼睛盯着外面的雨。“妈妈,大世界的雨好凶。”
林婉清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雨幕。“因为大世界的灵气狂暴,雨也狂暴。适应了就好。”
门外传来敲门声。水无痕的声音传来:“早饭好了。”
一家人聚在客栈的小餐厅里,吃着水无痕用大世界食材做的早餐。混沌灵米粥,混沌灵鸡蛋,混沌灵蔬菜沙拉,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混沌灵茶。九色吃得满嘴都是粥,念生用勺子舀着鸡蛋,喂给绒绒。林天衍坐在角落,八色瞳孔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天衍,在想什么?”林婉清问。
林天衍转头看着她。“娘,我在适应大世界的天道。比万界复杂十倍,层次更多,规则更密。我需要时间。”
林婉清点头。“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沈青衣从门外走进来,收起雨伞,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腰间挂着丹塔的令牌,淡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早。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林婉清站起身。“很好。谢谢沈姑娘。”
沈青衣笑了。“叫我青衣就行。我比你们早来三千年,算是半个前辈。今天带你们去混沌矿脉。那里的混沌灵石取之不尽,但很危险。你们确定要去?”
林婉清看了看六个人,六个人都点了点头。
“确定。”
混沌矿脉在南离城的北边,五百里路。沈青衣带着他们出了城,沿着一条宽阔的石道向北走去。石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种着混沌灵稻和混沌灵蔬。农田里有人在劳作,大多是修为不高的凡人修士,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在雨中忙碌。
“这些农田都是南离域域主府的产业。”沈青衣一边走一边介绍。“种出来的灵稻灵蔬,一部分供域主府使用,一部分卖给城中的酒楼和客栈,还有一部分出口到其他域。大世界的农业,比万界发达得多。”
九色好奇地问:“大世界也有凡人?”
沈青衣点头。“有。而且很多。不是每个人都有修炼天赋。但大世界的凡人,寿命也比万界凡人长。混沌灵气滋养,活个五六百岁没问题。”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化。平坦的农田变成了起伏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奇形怪状的树木,有的像龙,有的像凤,有的像麒麟。树干是黑色的,树叶是金色的,在雨中闪闪发光。
“混沌灵木。”沈青衣说。“大世界特有的树种。木质坚硬如铁,是炼制法器的好材料。但很难砍伐,需要专门的工具和技术。”
翻过几座山丘,前方的天空变成了暗红色。不是晚霞的红色,而是一种诡异的、像血液凝固后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混沌灵气的狂暴,让人头晕目眩。
“到了。”沈青衣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矿坑。矿坑宽数十里,深不见底,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大口。矿坑的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矿洞,像蜂巢一样。矿洞中透出微弱的光芒,有红色的、橙色的、黄色的、绿色的、青色的、蓝色的、紫色的,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条彩色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混沌矿脉。”沈青衣说。“南离域最大的混沌灵石产地。这里的混沌灵石品质极高,纯度达到九成以上。一块九品混沌灵石,可以在南离城买一套不错的房子。”
林婉清走到矿坑边缘,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她能感觉到矿坑中蕴含着极其庞大的能量,那是混沌灵气的源头,是大世界的根基之一。但能量中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杂质,像毒药,像诅咒,像某种被封印的存在。
“矿坑里有东西。”林天衍走到她身边,八色瞳孔中映着矿坑的光芒。“很古老,很强大,很危险。它在沉睡,但随时可能醒来。”
沈青衣的脸色变了。“你们能感觉到?那东西叫‘混沌巨兽’。是矿脉形成时诞生的守护者,实力堪比混沌境巅峰。域主府曾经派大军围剿,损失惨重,也没有杀死它。后来双方达成了默契——人不犯它,它不犯人。但偶尔,它还是会醒来,吞噬一些 ers。”
“矿工?”林婉清问。
沈青衣点头。“在矿坑里挖矿的人。大多是交不起税的飞升者,或者是欠了债的修士。他们被迫在这里挖矿,用劳动抵债。运气好的,挖满百年,重获自由。运气不好的,遇到混沌巨兽醒来,就……”
她没有说下去。
林婉清沉默了。她想起周元说的那些话——交不起飞升税的飞升者,被罚没为奴,服役百年。原来,他们就是在这混沌矿脉中挖矿。
“我想下去看看。”林婉清说。
沈青衣拉住她的手臂。“太危险了。矿坑里的混沌灵气比地面狂暴十倍,没有防护装备,很容易爆体而亡。而且那些矿洞中有很多陷阱和机关,是域主府为了防止矿工逃跑设置的。”
林婉清看着她。“你有防护装备吗?”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七套黑色的甲胄。甲胄由不知名的金属制成,表面刻满了符文,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这是丹塔的制式防护甲,能抵御混沌灵气的侵蚀。你们穿上,可以下去。但只能待一个时辰,时间长了,甲胄也撑不住。”
林婉清接过甲胄,分给六个人。甲胄穿在身上,很轻,像一层薄薄的皮肤。符文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热,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保护着他们。
“走。”林婉清说。
七个人沿着矿坑边缘的石阶,一步一步向下走去。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深渊中,有风从听到一些声音——不是风声,而是人的声音。哭泣声,呻吟声,咒骂声,哀嚎声。
林婉清的手握紧了短剑。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到达了矿坑的第一层。矿洞的入口像一张张张开的大口,黑洞洞的,看不透。每个矿洞入口都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甲胄的修士,手中握着长矛,面无表情。他们是域主府的守卫,负责看管矿工。
一个守卫拦住了林婉清。“什么人?这里是禁区,闲人免进。”
林婉清说:“我们是来挖矿的。”
守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六个人,哼了一声。“新来的?报上名来。”
“林婉清。”
守卫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翻了翻,皱眉。“没有你的名字。你们不是域主府派来的矿工?”
林婉清摇头。“不是。我们自己来的。我们想挖混沌灵石,用劳动换取报酬。”
守卫愣住了。他在这里当守卫三十年,第一次遇到主动来挖矿的人。“你们……自愿的?”
林婉清点头。“自愿的。”
守卫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路。“进去吧。但丑话说在前头,矿洞里很危险。混沌灵气狂暴,矿道复杂,还有混沌巨兽。死了,没人收尸。挖到灵石,七成交给域主府,三成归你们自己。每天至少交十块低品混沌灵石,交不够,不准出来。”
林婉清点头。“明白。”
她走进矿洞。
矿洞很深,很暗,很潮湿。洞壁上嵌着一些发光的晶体,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能看清前方的路。空气中弥漫着混沌灵气的狂暴,即使穿着防护甲,林婉清也能感觉到那种撕裂般的压力。普通修士在这里,恐怕连呼吸都困难。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人影。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穿着破烂的衣服,手中握着一把破旧的镐头,正在洞壁上敲打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煤灰,眼睛深陷,像两个黑洞。他的修为不低,有永恒境中期,但身上的气息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林婉清走过去。“你好。”
男人转头看着她,眼神空洞,像没有焦距。“新来的?”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林婉清点头。“新来的。这里的情况,能跟我说说吗?”
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什么好说的。挖矿,交税,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运气好,活到百年,重获自由。运气不好,死在矿洞里,没人埋。”
他举起镐头,继续敲打洞壁。镐头敲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心跳。
林婉清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楚。这些人,和万界的那些修士没有区别。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梦想,也有尊严。但在这里,他们只是工具,只是数字,只是被遗忘的存在。
“我帮你。”林婉清说。
男人转头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帮我?怎么帮?”
林婉清伸出手,家之道的灰色力量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柔和的光芒。光芒照在洞壁上,洞壁上的岩石开始松动,混沌灵石从岩石中剥离出来,一颗一颗地漂浮在空中,像一颗颗发光的星星。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你……你是什么人?”
林婉清笑了。“一个愿意帮忙的人。”
她将那些混沌灵石收拢在一起,数了数,有三十多块。她把其中的七成放在一边,剩下的三成递给男人。“这是你的。”
男人看着手中的混沌灵石,眼泪掉了下来。他在这里挖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一天挖到过这么多灵石。他的手在颤抖,嘴唇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谢谢……谢谢……”
林婉清摇头。“不用谢。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擦掉眼泪,说:“我叫陈望。从灵界飞升的。交不起飞升税,被罚在这里挖矿。已经三十年了。”
林婉清问:“你的家人呢?”
陈望的眼神黯淡了下来。“飞升的时候,我一个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
林婉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从今天起,你有家人了。”
陈望愣住了。“什么?”
林婉清转头看着六个人。六个人都点了点头。
“我们是万界家盟的人。我们的理念是‘万界一家,生死与共’。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陈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在这里三十年,被欺负,被压榨,被遗忘。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死在这个没有人关心的角落。但现在,有人对他说“你愿意加入我们吗”。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接纳。
“我愿意。”他哭着说。“我愿意。”
林婉清笑了。“好。从今天起,你是林家的人了。”
那一天,林婉清在矿洞里走了很久。她见了无数矿工,听了无数故事,流了无数眼泪。每一个矿工都有自己的过去,自己的伤痛,自己的绝望。有的是交不起飞升税的飞升者,有的是欠了债的修士,有的是被仇家陷害的无辜者。他们被关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牲口一样被驱使,像工具一样被使用。
林婉清帮他们挖矿,用家之道将混沌灵石从岩石中剥离出来。她的效率是普通矿工的百倍,不到一个时辰,就挖出了数千块混沌灵石。她把灵石分给矿工们,让他们可以交够当天的份额,剩下的留给自己。
矿工们哭了。他们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不欺负他们,不压榨他们,不嘲笑他们。而是帮助他们,尊重他们,把他们当人看。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老矿工问。
“林婉清。”
老矿工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着泪光。“林婉清。我记住了。我会记住一辈子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林婉清带着六个人走出矿洞,回到地面。沈青衣在矿坑边缘等他们,看到他们出来,松了一口气。
“你们没事吧?”
林婉清摇头。“没事。但里面的人,有事。他们需要帮助。”
沈青衣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我也帮不了他们。域主府的势力太大,我一个人,对抗不了。”
林婉清看着远处的南离城,看着城中的万家灯火,看着天空中金色和银色的月亮。
“不是一个人。是一家人。”
她转身,看着六个人,看着林天衍,看着九色,看着念生和绒绒。
“从明天起,我们每天来矿洞。帮那些矿工挖矿,帮他们攒够赎身的灵石,帮他们重获自由。一个人救不完,但一家人,也许能。”
六个人同时点头。
那天晚上,林婉清回到客栈,坐在窗前,写下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念雪的——虽然万界和大世界之间的通道还没有建立,但她相信,总有一天,这封信会送到念雪手中。
“念雪,娘在大世界找到了一件事做。这里有很多人需要帮助,和万界一样。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运气不好。娘想帮他们。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帮助。因为这就是家之道。家之道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帮一个人,就是帮一个家。帮一个家,就是帮万界。帮万界,就是帮大世界。帮大世界,就是帮一切。”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娘会坚持下去的。不管多难,不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