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这三天，整个南离城都在震动。赵寒带着三个长老铩羽而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城中的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个名字——林婉清。有人说她是下界飞升的散修，有人说她是某个隐世宗门的传人，有人说她是神域派来的使者，有人说她不过是运气好、身边有几个强者护着而已。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但有一个共识是所有人都同意的——这个女人不好惹。

    

    林婉清不在意这些议论。她这三天几乎没有离开过客栈。白天，她带着六个人去混沌矿脉，继续帮那些矿工挖矿。不是因为她贪图那些灵石，而是因为她答应过他们，要帮他们攒够赎身的灵石，帮他们重获自由。答应了，就要做到。这是她的道。

    

    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叶凡给她的那份地图。玉简中的地图非常详细，标注了大世界九大域的全部地形、势力分布、灵脉走向，甚至连每一处危险区域的混沌灵气浓度都有精确的数据。林婉清不知道叶凡是怎么绘制出这样一份地图的，但她知道，这份地图的价值无法用灵石衡量。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南离城向北，经过三座城池、两条山脉、一片荒漠，最终到达南离域极北之地的神陨山脉。路程三万里，如果全速飞行，三天就能到。但全速飞行是不可能的，因为沿途经过的那些地方，每一个都有标注着“危险”的红色标记。

    

    第一座城池是天南城，南离域的第二大城，由域主府的直属势力掌控。城中有三位混沌境的长老坐镇，还有一支万人的精锐守军。林婉清得罪了域主府，天南城不可能让他们顺利通过。

    

    第二条山脉是苍梧山脉，绵延万里，是南离域最大的妖兽聚居地。山脉中有无数妖兽，从最低级的混沌灵兽到最高级的混沌圣兽，应有尽有。山脉深处还有一头混沌境巅峰的龙蛟，是苍梧山脉的霸主，连域主府都不敢轻易招惹。

    

    第三片区域是死亡荒漠，方圆万里，寸草不生。荒漠中有空间裂缝，有时间乱流，有规则反噬。那里曾经是上古战场，诸神与虚无界的入侵者在那里激战了数百年，无数强者陨落，无数法则破碎，至今没有恢复。

    

    最后是神陨山脉本身。地图上标注的红色标记最多，密密麻麻，像一片血色的海洋。那里有混沌巨兽，有诸神遗迹，有未知的危险。叶凡在地图的边缘写了一行小字——“非混沌境巅峰以上者，慎入。”

    

    林婉清的手指停在神陨山脉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她的修为在大世界被重新评估后，确定是混沌境中期。六个人都是混沌境初期。九色是主宰境巅峰，相当于大世界的永恒境巅峰。念生太小，没有修为。林天衍的实力很难界定，他是天道化身，在大世界中，他的力量取决于他对大世界天道的理解和融合程度。目前来看，他大概相当于混沌境初期。

    

    这样的阵容，去神陨山脉，确实太弱了。但林婉清不想等。因为青莲告诉她，神陨山脉中的封印在松动，诸神之王太初的沉睡在变浅，他随时可能醒来，也可能随时被敌人发现。如果太初被敌人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娘，你还没睡？”九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婉清收起玉简。“进来。”

    

    九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他已经十八岁了，身量修长，面容俊美，九种颜色的头发在长明灯的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角还是那么长，小臂长短，九色光芒流转，但多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环。他穿着水无痕给他做的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九色丝带，看起来像个从画中走出来的美少年。

    

    “水叔叔炖了安神汤，说你这些天睡得少，喝了能睡好。”九色把汤放在桌上，坐在林婉清对面，九种颜色的眼睛看着她。“妈妈，你在看地图？”

    

    林婉清点头。“在看去神陨山脉的路。”

    

    九色看了看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皱了皱眉。“好危险。妈妈，我们真的要去吗？”

    

    林婉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去。必须去。诸神之王太初在等我们，曦和先祖在等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九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也去。我不怕危险。”

    

    林婉清笑了。“我知道。你从来不怕。”

    

    九色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妈妈，我不是怕危险。我是怕……失去你。”

    

    林婉清的眼眶也红了，她站起身，走到九色身边，抱住了他。“不会的。妈妈不会离开你的。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妈妈都会活着回来。因为妈妈答应过你，要陪你长大，要看你成家，要抱你的孩子。”

    

    九色靠在林婉清肩上，哭得像小时候一样。“妈妈，你说话要算话。”

    

    林婉清轻轻拍着他的背。“算话。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九色想了想，说：“上次你说带我去混沌海钓鱼，结果自己去了，没带我。”

    

    林婉清笑了。“那是你睡过头了。我叫了你三次，你都不醒。”

    

    九色的脸红了。“那是因为我太累了。在天骄路里累的。”

    

    林婉清笑得更开心了。“好，好，都是天骄路的错。”

    

    第二天清晨，林婉清召集了所有人。客栈的大堂挤得满满当当，除了林婉清一家人，还有那些被她帮助过的矿工和囚徒。陈望站在最前面，他的脸上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种绝望的表情了。这些天，在水无痕的汤和墨无涯的画和九色的陪伴下，他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是很瘦，但眼中有了光。

    

    南宫鹤站在陈望身边。他是这些人中修为最高的，混沌境中期，虽然被关了三十年，修为有所衰退，但根基还在。这些天，他一直在帮林婉清整理情报，把他在南离域多年积累的人脉和资源全部贡献了出来。

    

    “各位。”林婉清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神陨山脉了。这次行程很危险，可能会死。我不勉强任何人。愿意去的，站到左边。不愿意去的，站到右边。不管去不去，你们都是自由的，你们欠我的灵石，一笔勾销。”

    

    人群中一片沉默。然后，陈望第一个走向左边。南宫鹤第二个。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走向了左边。没有人走向右边。

    

    林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们……你们这是何苦？你们不欠我什么。”

    

    陈望看着她，笑了。“林家主，你救了我的命。我的命是你的。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不是欠不欠的问题，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愿意。”

    

    南宫鹤点头。“我也愿意。我在黑暗中被关了三十年，是你把我带出来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死在哪里，都是赚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抱怨。

    

    林婉清擦掉眼泪，笑了。“好。那就一起去。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所有人齐声喊道。声音在客栈中回荡，传到大街上，传到天空中，传到南离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下午，水无痕在客栈的厨房里忙了一整天。他把所有能带的食材都做成了干粮——肉干、饼干、果脯、丹药糖，每一份都用灵力封存，能保存数年不坏。他把干粮分成数百份，每一份都用油纸包好，写上名字，整整齐齐地码在几十个包袱里。

    

    炎九天在客栈的天台上炼了一下午的法器。他用天火将混沌灵石熔炼成护身符，每一个护身符都蕴含着天火的力量，能在关键时刻挡住一次致命攻击。他做了数百个，每人一个。

    

    云中鹤在客栈的院子里布置了一下午的阵法。他用混沌灵石做阵眼，在每一件行李上都刻上了传送符文。如果走散了，可以通过符文互相定位，紧急情况下还可以直接传送到最近的阵眼。

    

    墨无涯在客栈的房间里画了一下午的画。他画了所有人的肖像，每一个人都有。他把这些画像装订成册，命名为《家》。他说，如果谁回不来了，至少还有一张画像留在册子里。

    

    顾影在客栈的练武场上指点了一下午的剑法。他把自己的剑道心得整理成一本小册子，分发给所有人。他说，剑法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守护自己，守护同伴，守护心中的道。

    

    君无邪在客栈的暗室里待了一下午。他在每个人的行李中都藏了一个暗记，如果行李被动了，他会第一时间知道。他还在每个人的身上都留了一道魔气印记，如果遇到危险，可以激活印记，化作一道魔气护盾。

    

    林天衍在客栈的天台上坐了一下午。他闭着眼睛，八色瞳孔中映着天空的颜色。他在与大世界的天道沟通，请求天道在他们前往神陨山脉的路上给予指引和保护。大世界的天道没有回应，但林天衍能感觉到，它听到了。

    

    林婉清在客栈的大堂里坐了一下午。她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着，看着这些人忙碌。她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温暖的、像母亲看着孩子们准备远行一样的感觉。她知道，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只要这些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傍晚，沈青衣来了。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腰间挂着丹塔的令牌，淡金色的眼睛中带着一丝不舍。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箱子很重，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婉清，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丹药。”她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数百个玉瓶。每一个玉瓶上都贴着标签——疗伤的、解毒的、补充灵气的、突破瓶颈的、抵御心魔的，应有尽有。

    

    林婉清看着这些丹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青衣，你帮了我们太多了。我们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沈青衣摇头。“不用感谢。你帮了那些矿工，帮了那些囚徒，帮了那些被遗忘的人。我也曾是那些人中的一员。三千年前，我从灵界飞升，交不起飞升税，差点被罚去矿洞挖矿。是丹塔的一位前辈救了我，收我为徒，教我炼丹。我活下来了，活得很好。但那些没有人救的人，他们在矿洞里，在黑暗中，在绝望中。你做了我一直想做但没有勇气做的事。所以，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握住林婉清的手，淡金色的眼睛中满是真诚。“林婉清，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活着回来，我再请你吃饭。这次我请客，不用你付钱。”

    

    林婉清笑了。“好。我一定活着回来。”

    

    那天晚上，水无痕做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饭。他把厨房里所有能用的食材都用上了，做了整整一百零八道菜。客栈的大堂里摆满了桌子，桌子上摆满了菜。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笑着，哭着。

    

    陈望喝了很多酒，喝得满脸通红，拉着九色说：“九色兄弟，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你是女孩子。你太漂亮了。”九色的脸红了，连忙解释：“我是男的！纯爷们！”陈望说：“男的也可以漂亮啊。”九色无语。

    

    南宫鹤喝得也不少，他端着酒杯走到林婉清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林家主，老夫这条命是你救的。从今往后，老夫就是林家的人。你说什么，老夫就做什么。你让我死，老夫绝不活着。”

    

    林婉清扶起他。“南宫前辈，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们成功，活着看诸神苏醒，活着看大世界变好。”

    

    南宫鹤的眼泪掉了下来。“好。老夫活着。老夫一定活着。”

    

    夜深了，所有人都散了。林婉清独自坐在天台上，抱着青莲。青莲的花瓣在月光下轻轻摇曳，青色的光芒柔和而温暖。

    

    “青莲，你说，我们会成功吗？”

    

    青莲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会。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家人，有朋友，有那些愿意追随你的人。一个人可能失败，但一家人，不会。”

    

    林婉清笑了。“你说得对。一家人，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