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后的第三天,他们遇到了一条河。
准确地说,不是遇到,是被挡住了。这条河横亘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宽得看不见对岸,水流湍急,河水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诡异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河面上没有风,但有浪,浪很高,很急,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巨兽的心跳。
陈望看着这条河,脸色变了。“洛水。这是洛水。南离域最诡异的河流,没有之一。”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像在压抑着什么恐惧。“传说洛水连接着阴阳两界,河中住着无数亡灵。活人过河,会被亡灵拉下水,永远困在河中,不得超生。”
南宫鹤站在他身边,脸色也很凝重。“我在南离域生活了数百年,从未见过有人成功渡过洛水。那些试图渡河的人,有的失踪了,有的疯了,有的变成了行尸走肉。洛水是南离域的禁地之一,和神陨山脉齐名。”
林婉清走到河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水很凉,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刺骨的、像能冻住灵魂的凉。她的手指触碰到水面的瞬间,感觉到无数只手从水下伸出来,抓住她的手指,试图把她拉下去。那些手是冰冷的、湿漉漉的、带着腐烂的气息。她没有缩手,而是将家之道的灰色力量从指尖注入水中。
手松开了。水下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嚎,像无数亡灵在哭泣。
林婉清收回手,站起身,看着黑色的河面。“水中有亡灵。很多,很强,很痛苦。它们不是自愿待在这里的,是被困住的。它们需要帮助。”
林天衍走到她身边,八色瞳孔中映着河水的黑色。“我能感觉到,这条河连接着大世界的一个次元裂缝。裂缝的另一边,是一个亡者的世界。那些亡灵是从那个世界渗透过来的,被困在洛水中,无法回去,也无法超生。”
九色从林婉清身后探出头,九种颜色的眼睛看着黑色的河水,缩了缩脖子。“好可怕。妈妈,我们要过河吗?”
林婉清点头。“过。必须过。这是去神陨山脉的必经之路。绕路的话,要多走半个月。”
九色咬了咬牙。“那就过。不怕。”
林婉清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好。不怕。”
她转身,看着身后的队伍。数百人站在河岸边,看着黑色的河面,脸色各异。有的害怕,有的犹豫,有的坚定,有的茫然。陈望和南宫鹤站在最前面,虽然脸色凝重,但眼中没有退缩。
“各位。”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家之道的力量让她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这条河叫洛水,很危险。但我们必须过去。我不勉强任何人。愿意跟我过河的,站到左边。不愿意的,站到右边。不愿意的人可以在这里等我们,也可以原路返回。不管怎么选择,你们都是自由的。”
人群中一片沉默。然后,陈望第一个走向左边。南宫鹤第二个。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走向了左边。没有人走向右边。
林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们……你们这是何苦?可能会死的。”
陈望看着她,笑了。“林家主,你救了我的命。我的命是你的。你让我过河,我就过河。你让我死,我就死。这不是何苦,是心甘情愿。”
南宫鹤点头。“老夫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死在哪里,都是赚的。但老夫不想死。老夫要活着,活着看你成功,活着看诸神苏醒,活着看大世界变好。”
其他人纷纷点头。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抱怨。
林婉清擦掉眼泪,笑了。“好。那就一起过河。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所有人齐声喊道。
过河需要船。但洛水边没有船,也没有人敢在这里造船。陈望说,曾经有人试图造船过河,船刚下水,就被水下的亡灵拉翻了,船上的人无一生还。
林婉清想了想,走到河边,将青莲从怀中取出,放在水面上。青莲的花瓣轻轻摇曳,青色的光芒从花瓣中涌出,照在黑色的水面上。水中的亡灵被光芒照到,发出凄厉的哀嚎,但哀嚎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解脱感,像黑暗中的人突然看到了光。
青莲开始生长。它的根从花盆中伸出,扎入水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茎也变长了,从拳头大小长到了手臂粗细,从手臂粗细长到了大腿粗细。花瓣变大了,从拳头大小变成了脸盆大小,从脸盆大小变成了车轮大小。青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一轮青色的太阳。
当青莲停止生长时,它已经变成了一艘巨大的莲舟。莲舟长数十丈,宽十余丈,通体青色,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莲舟的内部有数十个座位,每一个座位都由花瓣自然形成,柔软而舒适。
九色的眼睛瞪大了。“妈妈,青莲变成船了!”
林婉清笑了。“对。青莲是混沌初开时的第一朵花,它能变成任何形态。只要它愿意。”
她第一个走上莲舟。六个人跟在她后面。然后是陈望,然后是南宫鹤,然后是其他人。数百人全部上了莲舟,莲舟稳稳地浮在水面上,没有一丝摇晃。
莲舟缓缓驶离岸边,向对岸驶去。
水下的亡灵感觉到了莲舟上的生命气息,开始躁动。无数只手从水中伸出,试图抓住莲舟的船身。但那些手一碰到莲舟的青光,就像被火烧到一样缩了回去。哀嚎声更大了,更凄厉了,更绝望了。
林婉清站在船头,看着水下的亡灵。她能感觉到它们的痛苦——它们不是自愿待在这里的,它们是被困住的。它们有的是战死的士兵,有的是淹死的渔民,有的是被谋杀的冤魂。它们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孤独、绝望、疯狂。它们抓人下水,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孤独。它们想让那些活着的人留下来陪它们。
林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们很痛苦。我知道。但拉人下水,不能减轻你们的痛苦。只会增加更多的痛苦。”
水下的亡灵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从水下传来。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枯叶。“你……你能听到我们?”
林婉清点头。“能。我能听到你们的声音,也能感受到你们的痛苦。你们不是坏人,你们只是被困住了。我想帮你们。”
水下沉默了。然后,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像一首杂乱的交响乐。“帮我们……帮我们……帮我们……”
林婉清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家之道的灰色力量从掌心涌出,注入水中,注入那些亡灵的体内。她能感觉到,那些亡灵的身体在融化,不是消失,而是转化。它们从怨念凝聚的怪物,变回了最初的样子——普通的、有血有肉的、会笑会哭的人。
一个年轻男子的灵魂从水中浮出。他穿着战甲,手中握着一把断剑,面容清秀,眼中满是悲伤。他看着林婉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然后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化作一道白光,飞向天空。
一个年轻女子的灵魂浮出。她穿着嫁衣,面容苍白,眼中满是绝望。她看着林婉清,笑了,然后化作白光。
一个老人,一个孩子,一对夫妻,一个婴儿。一个接一个,水中的亡灵被家之道净化,化作白光,飞向天空。洛水的颜色开始变化,从黑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青色,从青色变成清澈的、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颜色。
当最后一道白光消失时,洛水已经变成了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河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水中的鱼虾自由自在地游动。河面上倒映着天空中的金色月亮和银色月亮,美得像一幅画。
莲舟靠岸了。
林婉清走下莲舟,站在对岸的河滩上,回头看着清澈的洛水。她的脸上带着笑,眼中含着泪。
“洛水,清了。”陈望跪在河滩上,捧起一捧河水,喝了一口。河水是甜的,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新。“传说中,洛水清,圣人出。林家主,你就是那个圣人。”
林婉清摇头。“我不是圣人。我是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帮人的人。”
南宫鹤看着清澈的洛水,老泪纵横。“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景。林家主,你的家之道,真的能净化一切。”
林婉清笑了。“不是净化。是唤醒。每一个生灵心中都有光,只是被黑暗遮住了。家之道不是把黑暗抹去,而是把光唤醒。”
那天晚上,他们在洛水边扎营。水无痕用洛水煮了一锅鱼汤,鱼是刚从洛水中捞上来的,鲜嫩无比。所有人都喝了一碗,都说这是他们喝过的最好的鱼汤。
九色坐在林婉清身边,九种颜色的眼睛看着清澈的洛水。“妈妈,那些亡灵去哪里了?”
林婉清想了想,说:“它们回家了。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九色又问:“它们会记得我们吗?”
林婉清笑了。“也许。也许不会。但没关系。我们不求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