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洛水后的第二天，他们进入了苍梧山脉。
苍梧山脉在南离域的北部，绵延万里，是南离域最大的妖兽聚居地。从远处看，山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在大地上，山脊高耸入云，山峰终年积雪，山腰云雾缭绕，山脚古木参天。山脉中有无数妖兽，从最低级的混沌灵兽到最高级的混沌圣兽，应有尽有。山脉深处还有一头混沌境巅峰的龙蛟，是苍梧山脉的霸主，连域主府都不敢轻易招惹。
林婉清站在山脉的入口处，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她能感觉到，森林中有无数生命在跳动，有的弱小，有的强大，有的温和，有的凶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不加修饰的气息，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苍梧山脉，是南离域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南宫鹤走到她身边，脸色凝重。“老夫年轻时曾经来过这里一次，差点死在里面。这里的妖兽不讲究规矩，不讲究道义，只讲究强弱。你强，它们怕你。你弱，它们吃你。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陈望握紧了手中的镐头——那是他在矿洞里用了三十年的工具，现在已经成了他的武器。他没有什么高深的功法，没有什么强大的法器，只有这把镐头，和他的一腔热血。“林家主，老夫不怕。老夫在矿洞里待了三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妖兽再凶，能比那些守卫凶？能比赵寒凶？”
林婉清看着他，笑了。“陈望，你把镐头收起来。今天，不用你动手。”
陈望愣住了。“不用我动手？那谁动手？”
林婉清转头，看着六个人。顾影握着剑，剑心在跳动。君无邪靠在树上，魔气在周身流转。炎九天蹲在石头上，手中玩着一团火。云中鹤展开折扇，扇面上的符文在运转。墨无涯抱着画具，画笔在纸上飞舞。水无痕从包袱里拿出一口锅，架在火上，开始煮汤。
“我们动手。”林婉清说。
走进苍梧山脉的第一个时辰，他们遇到了第一波妖兽。
那是一群混沌灵狼，数量有上百只，每一只都有牛犊那么大，皮毛是灰色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流着口水，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它们是苍梧山脉最常见的妖兽之一，群居，擅长配合，一旦盯上猎物，不死不休。
狼群从森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头狼体型最大，肩高超过一人，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像龙。它盯着林婉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像是在警告，也像是在试探。
顾影走上前，拔剑。
剑光闪过，头狼的右前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狼群骚动起来，有的后退，有的龇牙，有的夹着尾巴。顾影没有杀它，只是伤它。因为他知道，杀了头狼，狼群会疯，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伤了它，狼群会犹豫，会恐惧，会退却。
头狼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恐惧。它转身，带着狼群消失在了森林中。
陈望松了一口气。“好险。上百只混沌灵狼，如果一起扑上来，我们至少得死伤一半。”
顾影收起剑，淡淡地说。“不会。因为它们怕死。怕死的妖兽，不可怕。”
第二个时辰，他们遇到了一头混沌灵熊。
那熊大得像一座小山，站立起来足有十丈高，浑身长满了棕色的毛发，毛发上沾满了泥土和树脂，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它的眼睛很小，是黑色的，但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它的爪子很长，像一把把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炎九天走上前，手中玩着一团火。“大块头，让路。”
混沌灵熊看着他，又看着他手中的火，鼻孔喷出两道热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很大，像打雷，震得树叶哗哗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炎九天笑了。“不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将手中的火抛向天空，火焰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只巨大的火凤。火凤展开翅膀，遮天蔽日，身上的火焰烧得空气都在扭曲。混沌灵熊看着火凤，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恐惧。它转身，跑进了森林深处，跑得比兔子还快。
炎九天哈哈大笑。“大块头，跑得挺快！”
第三个时辰，他们遇到了一条混沌灵蟒。
那蟒蛇粗得像水桶，长不知道多少丈，盘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上，身体缠绕着树干，头从树冠中探出来，眼睛是绿色的，像两颗绿色的灯笼。它的鳞片是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每一片都有巴掌那么大。
君无邪走上前，魔气翻涌。“长虫，让路。”
混沌灵蟒看着他，绿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好奇。它不怕魔气，因为它本身就是黑暗中的生物，魔气对它来说就像家常便饭。它张开嘴，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发出“嘶嘶”的声音。
君无邪皱眉。“不给面子？”
他伸出手，魔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把黑色的长剑。长剑没有实体，只有纯粹的魔气凝聚而成，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他一剑斩出，剑光没入混沌灵蟒的身体。混沌灵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身体剧烈扭动，从树上掉了下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然后一动不动了。
陈望走过去，踢了踢它的尾巴。“死了？”
君无邪摇头。“没死。只是晕了。魔气入体，会暂时麻痹神经。一个时辰后，它会醒。”
陈望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能不杀，就不杀。”
君无邪难得没有嘲讽。“你说得对。能不杀，就不杀。”
第四个时辰，他们遇到了一群混沌灵猴。
那些猴子不大，只有普通猴子那么大，但数量极多，足有上千只。它们从树上跳下来，从石头后面钻出来，从草丛中蹦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它们的眼睛是金色的，很亮，很灵活，充满了好奇。它们没有攻击，只是看着他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什么。
九色从林婉清身后探出头，九种颜色的眼睛看着那些猴子，笑了。“妈妈，它们好可爱。”
林婉清也笑了。“是很可爱。”
一只小猴子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九色肩上，伸出毛茸茸的小手，摸了摸九色的角。九色的角在发光，九种颜色的光芒照在小猴子的脸上，小猴子“吱吱”叫着，开心得手舞足蹈。
其他猴子看到这一幕，也纷纷凑过来，有的爬到九色身上，有的爬到念生身上，有的爬到绒绒身上。绒绒被一只小猴子揪住了尾巴，“嘤嘤”叫着，六条尾巴甩来甩去，把小猴子甩了下去，但小猴子又爬上来，乐此不疲。
念生被一群小猴子围在中间，咯咯地笑，奶声奶气地说：“痒！痒！”
陈望看着这一幕，愣住了。“这……这些猴子不攻击我们？”
云中鹤展开折扇，天机之力在运转。“它们不是攻击，是好奇。它们从来没有见过九色这样的人。九色身上有天地灵宝的气息，对妖兽有天然的吸引力。”
林婉清看着九色被猴子们围在中间，笑得像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猴子，虽然弱小，但它们有一颗纯净的心。它们不攻击，是因为它们不害怕。它们不害怕，是因为它们感觉到了善意。
她从包袱中取出一袋干粮，打开，放在地上。猴子们闻到食物的香气，纷纷凑过来，抓起干粮就往嘴里塞。它们吃得很开心，有的还往怀里塞，像是在储备粮食。
那只小猴子从九色肩上跳下来，跑到林婉清面前，仰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中满是感激。它伸出毛茸茸的小手，摸了摸林婉清的手指，然后转身跑回了森林。
其他猴子也跟着它，消失在了森林中。
九色看着它们远去的背影，有些不舍。“妈妈，它们走了。”
林婉清点头。“走了。但还会再见的。也许。”
第五个时辰，他们遇到了苍梧山脉的霸主——龙蛟。
那是一条巨大的蛟龙，身长数百丈，通体黑色，鳞片如铁，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像龙。它的头上长着两只角，角是弯的，像山羊，角尖是红色的，像血。它的背上有一对翅膀，翅膀不大，但很厚，像蝙蝠的翅膀。
它从山脉深处飞来，翅膀扇动，带起一阵狂风，吹得树木东倒西歪，吹得沙石漫天飞舞。它落在林婉清面前，金色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林婉清看着它，没有后退，没有害怕，只是平静地看着它的眼睛。
“你是苍梧山脉的霸主？我是林婉清，从万界来。我要去神陨山脉，只是路过。我不想伤害你的子民，也不想破坏你的领地。让我过去，我保证，不打扰你们。”
龙蛟看着她，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讶。它活了数万年，见过无数修士。有的怕它，有的打它，有的想杀它。但从来没有一个修士，像这个女人一样，平静地、真诚地、不带任何敌意地跟它说话。
“你是第一个。”龙蛟开口了。它的声音很低，很沉，像闷雷。“第一个不把我当妖兽的修士。”
林婉清笑了。“你不是妖兽。你是生命。和树一样，和花一样，和人一样。你只是长得不一样。”
龙蛟沉默了。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它收起了翅膀，低下了头。“过去吧。我让你过去。”
林婉清点头。“谢谢。”
龙蛟又说：“但你记住，苍梧山脉不是南离域的，是我的。那些修士，那些猎人，那些想杀我取丹的人，他们才是入侵者。你不是。你只是路过。所以，我让你过去。”
林婉清看着它，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慨。这条龙蛟，被修士追杀了数万年，被当作妖兽、当作猎物、当作材料。它恨修士，恨人类，恨一切想杀它的人。但它不恨她，因为她没有敌意。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
龙蛟转身，飞回了山脉深处。它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孤独而苍凉，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王者。
那天晚上，他们在苍梧山脉的深处扎营。水无痕用在山中采集的野菜和菌菇煮了一锅汤，所有人都喝了，都说这是他们喝过的最鲜的汤。
九色坐在林婉清身边，九种颜色的眼睛看着天空中的星星。“妈妈，那条龙蛟好可怜。它一个人活了那么久，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
林婉清点头。“是很可怜。但它不需要我们的怜悯。它需要的是尊重。”
九色想了想，说：“那我们尊重它。”
林婉清笑了。“好。我们尊重它。”
远处，苍梧山脉的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那不是愤怒的吼声，不是警告的吼声，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龙蛟在看着他们。它在看着这群与众不同的人，这群不把它当妖兽、不猎杀它、不打扰它的人。它在想，也许，这世上还有好人。
林婉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