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苍梧山脉的第三天，他们站在了死亡荒漠的边缘。
那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原。大地是灰白色的，像被火烧过的骨头，干裂的缝隙中看不到一丝水分。天空是灰黄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种诡异的、像黄昏又不是黄昏的昏暗光芒。空气中没有风，但有一种刺骨的寒意，不是温度的冷，而是灵魂的冷。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光，而是空间的褶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陈望的脸色白得像地上的灰白色。“死亡荒漠……我听说过这个地方。南离域最可怕的不是妖兽，不是敌人，是这里。妖兽至少是活的，敌人至少是能打的。但这里的东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而是……不存在的。”
南宫鹤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手在微微颤抖。“古籍中记载，死亡荒漠是上古战场。诸神与虚无界的入侵者在这里激战了数百年，无数强者陨落，无数法则破碎。那些破碎的法则没有消失，而是像碎片一样散落在这片荒漠中。它们形成了空间裂缝、时间乱流、规则反噬。进入这里的人，有的被空间裂缝撕碎，有的被时间乱流困住，有的被规则反噬变成白痴。”
林婉清蹲下身，抓起一把灰白色的沙土。沙土很细，很干，从指缝间流走，像时间一样抓不住。她能感觉到，这片荒漠中确实有无数破碎的法则碎片。它们像玻璃渣一样锋利，像毒药一样危险，像幽灵一样不可捉摸。
“我们进去。”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但不要走散。一个跟着一个，手牵着手。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松手。”
她第一个走进荒漠。六个人跟在她后面，然后是陈望，然后是南宫鹤，然后是其他人。数百人，手牵着手，像一条长蛇，蜿蜒在灰白色的荒原上。
第一步踏进去，林婉清就感觉到了异样。
脚下的地面不是实的，而是虚的。明明是灰白色的沙土，踩上去却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周围的空气也不是空的，而是稠的，像在水中行走，每一步都要用力。远处的地平线不是平的，而是弯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他们的影子。但影子不是正的，而是倒的，头朝下，脚朝上，像在另一个世界行走。
“不要看远处。”云中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看前面的人的后脑勺。不要想别的，只想一件事——跟着走。”
队伍继续前进。
第一个时辰，他们遇到了第一道空间裂缝。
那裂缝出现在队伍前方十丈处，凭空出现，像一张黑色的巨口，从地面裂到天空。裂缝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被撕开的纸，边缘有黑色的雾气在涌动。裂缝中传出一种诡异的吸力，不是吸身体，而是吸灵魂。陈望感觉自己像要被从身体里拽出去，他的手紧紧抓着前面人的手，指甲陷进了肉里。
林婉清停下脚步，看着那道空间裂缝。她能感觉到，裂缝的另一边是虚无——不是大世界的虚无，不是混沌的虚无，而是真正的、绝对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如果被吸进去，就会永远消失，连灵魂都不剩。
她伸出手，家之道的灰色力量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柔和的光芒。光芒照在裂缝上，裂缝的边缘开始收缩，像伤口在愈合。黑色的雾气消散了，吸力消失了，裂缝慢慢合拢，最终消失在了空气中。
陈望松了一口气，手还在抖。“林家主，你连空间裂缝都能修复？”
林婉清摇头。“不是修复。是安抚。空间裂缝是破碎的法则碎片形成的，它们很痛苦。我用家之道安抚它们，让它们平静下来，它们就会自己愈合。”
陈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个时辰，他们遇到了第一道时间乱流。
那乱流出现在队伍中间，没有预兆，没有迹象，突然就出现了。九色感觉自己被人推了一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他看到陈望在倒退着走，看到南宫鹤的头发从白变黑，看到念生从婴儿变成了少女，又从少女变成了婴儿。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因为时间乱流影响的是感知，不是现实。
“九色，抓住我！”林婉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九色伸出手，抓住了林婉清的手。她的手是温暖的，实在的，像锚一样，把他从混乱的感知中拉了回来。
“妈妈，我怕。”他的声音在颤抖。
林婉清握紧他的手。“不怕。妈妈在。”
时间乱流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消失了。队伍中没有人受伤，但有好几个人出现了短暂的记忆混乱——有的人忘了自己是谁，有的人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有的人以为自己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林婉清用家之道帮他们恢复了记忆，一个一个地，耐心地，温柔地。
“时间乱流不是攻击，是干扰。”她对大家说。“它不能伤害你们，只能让你们自己伤害自己。只要你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就拿你们没办法。”
第三个时辰，他们遇到了规则反噬。
规则反噬是最可怕的，因为它不来自外界，而来自自身。每一个修士都有自己的道，自己的规则，自己的修炼体系。但在死亡荒漠中，那些道、规则、体系会被扭曲、被颠倒、被反噬。一个修炼火系功法的修士，可能会被自己的火焰烧伤。一个修炼剑道的修士，可能会被自己的剑气刺伤。一个修炼魔道的修士，可能会被自己的魔气侵蚀。
炎九天是第一个被反噬的。他的天火突然失控，从体内涌出，烧穿了他的衣服，烧焦了他的皮肤。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但脸上的表情痛苦得扭曲。
“炎九天！”林婉清冲过去，将家之道的力量注入他体内。灰色的光芒包裹住他体内的天火，像一只温柔的手，安抚着狂暴的火焰。天火慢慢平静下来，缩回了他的体内。
炎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滴在灰白色的沙土上。“好险。差点把自己烧死。”
林婉清看着他。“你的道太烈了。在死亡荒漠中，烈道容易被反噬。你需要收着点，不要把力量都放出来。”
炎九天点头。“我收着。”
接下来，顾影、君无邪、云中鹤、墨无涯、水无痕也相继出现了规则反噬。顾影的剑气倒流，刺伤了自己的手臂。君无邪的魔气侵蚀了自己的神智，差点发狂。云中鹤的天机之力反噬，让他喷出一口鲜血。墨无涯的画魂之力失控，画出的怪物差点吃掉他自己。水无痕的圣水倒灌，差点淹死自己。
林婉清一个一个地帮他们，用家之道安抚他们体内的力量。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六个人的道太强了，太烈了，太复杂了。安抚他们，比安抚空间裂缝和时间乱流还要耗费心力。
“娘，你休息一下。”林天衍走到她身边，八色瞳孔中满是担忧。“我来帮他们。”
林婉清摇头。“你帮不了。他们的道和你的道不一样。你的天道，不能安抚人的道。只有我的家之道，能包容一切。”
她继续走，继续帮，继续安抚。她的脚步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急，但她的手没有松开过九色的手，她的眼中没有过一丝退缩。
第六个时辰，他们走到了死亡荒漠的深处。
这里，是上古战场的中心。
地上散落着无数残破的兵器——断剑、碎刀、裂戟、破盾。每一件兵器都锈迹斑斑，但上面残留的道韵依然强大，像沉睡的巨兽，随时可能醒来。地上还有无数骨骸，有的是人形的，有的是兽形的，有的是无法形容的。骨骸很白，很干净，像被时间洗过。
林婉清停下脚步，看着这片废墟。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能感觉到，这些死去的人，不是敌人，而是战友。诸神与虚无界入侵者战斗时，无数修士、无数妖兽、无数生灵站在同一战线上，为了守护万界，为了守护大世界，为了守护一切。他们死了，死在这里，死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没有人收尸，没有人祭奠，没有人记得。
“你们不是无名之辈。”她蹲下身，伸手抚摸一具骨骸的头骨。头骨很凉，很光滑，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你们是英雄。我会记住你们。我会让大世界记住你们。”
她从怀中取出一朵白色的花——忘忧花，从万界带来的，一直放在怀里。她把花放在头骨旁边，然后站起身，继续走。
身后，陈望也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剑，插在沙土中，算是墓碑。南宫鹤从袖子里取出一壶酒，洒在地上，算是祭奠。一个接一个，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停下来，做了一点什么。有人放了花，有人插了剑，有人洒了酒，有人鞠了躬。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哭泣，只有沉默。
但沉默，是最深的敬意。
第八个时辰，他们遇到了死亡荒漠中最诡异的存在——幻境。
那幻境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他们心中长出来的。每一个人看到的幻境都不一样，因为每一个人心中最深的恐惧、最深的渴望、最深的遗憾都不一样。
林婉清看到的幻境，是万界。但不是她离开时的万界，而是被毁灭后的万界。世界之树倒了，圣城塌了，群墓园被夷为平地，青岚山的老槐树被烧成了灰。念雪、念凰、念拙、曦禾、希望、灵儿，孩子们都死了，尸体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空洞地看着天空。
她知道这是幻境，但她还是哭了。因为太真实了，因为太痛了。她跪在地上，抱着念雪的尸体，哭得浑身发抖。
“妈妈，那不是真的。”九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林婉清抬起头，看着九色。九色站在幻境中，九种颜色的眼睛看着她，眼中满是泪水。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妈妈，那不是真的。我在这里。姐姐们也都在万界，好好的。你忘了？我们来大世界的时候，她们还送我们了。念雪姐姐说，等你回去，她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林婉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笑了。“对。念雪会做红烧肉。她做的红烧肉，比水无痕做的还好吃。”
幻境碎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死亡荒漠中，手中还握着九色的手。六个人站在她身边，陈望和南宫鹤站在后面，所有人都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我没事。”她擦掉眼泪，笑了。“只是做了一个梦。”
九色握紧她的手。“妈妈，我也有梦。我梦见自己变回了一颗果子，没有人理我，没有人要我。我好害怕。但我想起妈妈说过，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妈妈都会要我。然后我就不怕了。”
林婉清抱住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妈妈说到做到。”
第十个时辰，他们看到了死亡荒漠的边缘。
那里，是神陨山脉的入口。山脉连绵万里，山峰高耸入云，山体是黑色的，寸草不生。天空中，有雷电在闪烁，不是普通的雷电，而是由混沌灵气凝聚而成的审判之雷。山脉的深处，有一座巨大的宫殿，由白色的玉石建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神陨山脉，诸神遗迹，太初沉睡的地方。
林婉清站在死亡荒漠的边缘，回头看着来时的路。灰白色的荒原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那些脚印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被风沙掩埋，有的被空间裂缝吞噬。但它们存在过。就像那些死去的英雄，他们存在过。
“我们到了。”她说。
陈望跪在地上，亲吻着脚下的土地。“到了。终于到了。”
南宫鹤老泪纵横。“老夫以为这辈子都到不了这个地方。没想到，活着到了。”
林婉清转身，看着前方的神陨山脉。她的眼中映着审判之雷的光芒，映着白色宫殿的光芒，映着希望的光芒。
“进去。找到太初，找到曦和，找到答案。”
她第一个走进了神陨山脉。
身后，数百人，一个接一个，跟着她。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回头。
因为他们知道，不管前方有什么，他们都不是一个人。
远处，死亡荒漠的风吹过，卷起灰白色的沙土，掩埋了那些脚印。
但那些脚印，会在风中留下痕迹。就像那些英雄，会在时间中留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