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魔都冬日里常见的、带着湿气的迷离夜色，江对岸的霓虹隔着氤氲的水汽，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而室内，却是另一番天地。温暖、干燥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橙花精油香气，那是顾佳喜欢的助眠香薰。巨大的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和落地灯，光线柔和，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交织的影子。

    

    黄振宇刚结束一个与纽约威廉的视频会议，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从二楼的书房踱步下来。他穿着舒适的深灰色羊绒家居服，高大身躯在柔和光线下也难掩其挺拔。视线习惯性地在客厅搜寻，很快便锁定了窝在沙发一角的那抹身影。

    

    顾佳蜷在柔软的天鹅绒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膝盖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照着她专注而温婉的侧脸。她似乎正在审阅一份文件，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

    

    黄振宇没有立刻打扰她，而是先去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动作熟练地温了两杯牛奶，又找出顾佳睡前喜欢吃的几样小点心，放在一个精致的托盘里，这才端着走向客厅。

    

    “还在忙？”他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沉。他将一杯温牛奶递到她手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工作后的些许沙哑，却异常温柔。

    

    顾佳从屏幕前抬起头，见到是他，眉眼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接过牛奶捧在手里，暖意瞬间从掌心蔓延开来。“嗯，在看年初三那个外商接待活动的最终方案，有几个细节还得再推敲一下。”她抿了一口温热的牛奶，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你记得，我差点又忘了喝。”

    

    “忘了没关系，我替你记着就行。”黄振宇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他的目光落在她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带着点心疼，“快过年了，还这么多事？能不能交代

    

    “最后把关嘛，总得亲自看看才放心。”顾佳合上电脑，放到一边，身体向他那边靠了靠，很自然地寻找着热源。她侧头看他，注意到他眉宇间残留的一丝倦色，“你那边结束了？威廉还好吗？听你说他前段时间感冒了。”

    

    “嗯，刚结束。他没事了，壮得像头牛，就是抱怨纽约今年雪下得太大。”黄振宇顺势揽住她的肩膀，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拿起自己那杯牛奶，慢慢喝着。“说起来……”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又带着点正式的意味，“这眼看着没几天就年三十了，咱们是不是该定一下行程了？今年先去谁家？后去谁家？还是……像去年那样，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他最后一句带了点戏谑，但眼神里却带着认真的探询。这是婚后要面临每年春节的安排。两个家庭，两种不同的期待，都需要他们这对小夫妻小心翼翼地平衡。

    

    顾佳闻言，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仰起脸看他，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黄总这是开始做年度家庭关系风险评估和路径规划了？”

    

    黄振宇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笑道：“可不是嘛，这可是比Bridge Nex下一季度投资方向更重要的战略决策。顾总监有什么高见？”

    

    顾佳被他逗笑，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羊绒家居服的扣子，沉吟了片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仿真火焰程序模拟出的细微噼啪声。

    

    “其实……我前两天跟我妈通电话，她提了一嘴。”顾佳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商量的口吻，“她说，爷爷今年身体不如往年硬朗了，特别念叨我们。尤其是你，总夸你上次陪他下棋有耐心，送的茶叶也好喝。老太太就更不用说了，天天在电话里‘我的佳佳’、‘我的好女婿’地念着……”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带着点对长辈宠溺的无奈。

    

    “爷爷奶奶是真心疼你。”黄振宇收紧手臂，表示理解，“那你的意思呢？我们先回魔都你家？”

    

    顾佳却摇了摇头，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体贴：“我的意思是，今年，我们可以先去京城。在你家多住几天，年三十、初一都在那边过。”

    

    这个提议有些出乎黄振宇的意料。他微微挑眉，看着怀里的妻子，等待她的下文。他知道，顾佳做事向来周到，必有她的考量。

    

    “你看啊，”顾佳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工作方案，“首先，你前两个月几乎都在国外跑，虽然爸妈和姐姐没说什么，但吴教授肯定没少惦记你。上次视频，我看她看你眼神，恨不得穿过屏幕摸摸你瘦没瘦。大哥和晚晴虽然也在京城，但毕竟不住一起。老人家，越是年底，越盼着团圆，尤其是你这个小儿子，还有我这个……”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一抹红霞，“他们盼了这么久的儿媳妇。”

    

    黄振宇听着，心里软成一片。他确实因为忙碌，对父母，尤其是情感细腻的母亲，有所疏忽。顾佳的话，正好说到了他心坎里。

    

    “其次，”顾佳继续道，“姐姐（黄亦玫）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盼着我们回去热闹。而且我听说，她基金会年底事儿多，心情好像也不怎么晴朗，前两天跟舒畅打电话，还抱怨了几句艺术品投资市场的水太深。我们早点回去，你也能多陪陪她，开导开导她。你们姐弟俩……感情不一样。”

    

    提到姐姐黄亦玫，黄振宇的眼神柔和得更厉害了。那个被他从小宠到大的姐姐，看似明媚洒脱，实则内心敏感重情。

    

    “最后嘛，”顾佳狡黠地笑了笑，带着点小女人的算计，“我们先去京城，把爸妈和姐姐哄开心了，住到初二。然后初二下午或者傍晚，我们再飞回魔都。这样，我家的年夜饭虽然赶不上，但能赶上初二晚上的家宴，还有之后几天走亲戚。我爸妈，尤其是爷爷奶奶那边，看到我们初二就回来了，肯定特别高兴，觉得你没忘了我们家，也显得我们重视。不然，要是先回魔都，再赶去京城，时间紧，两边都仓促，你肯定又怕我累着。”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考虑到了黄振宇对家人的牵挂，也顾及了自己娘家长辈的感受，更体贴地安排好了时间，避免奔波。最后那句“你肯定又怕我累着”，更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精准地戳中了黄振宇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黄振宇半晌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他的小妻子，平时在招商谈判桌上冷静干练，在家里却总是温婉体贴，而在这处理复杂家庭关系时，又展现出如此细腻周全的心思和极高的情商。他何其有幸。

    

    “顾佳……”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手臂用力，将她整个人更紧地拥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你怎么……这么好。”

    

    他的感动溢于言表，反而不知道该如何用华丽的辞藻来表达。一句“这么好”，包含了太多的赞赏、感激和爱意。

    

    顾佳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心里却甜丝丝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干嘛呀，这不是应该的吗？再说，我也是有私心的。”

    

    “哦？什么私心？”黄振宇稍微松开她一点，好奇地问。

    

    “先去京城，我就能早点喝到吴教授煲的汤，吃到黄教授私藏的点心，还能让姐姐带我去看她新淘换来的宝贝画儿。”顾佳掰着手指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个期待糖果的小孩，“而且，水木园的冬天，肯定别有味道，我还想去逛逛呢。等回了魔都，就是没完没了的亲戚应酬，我爸妈那边规矩又多，哪有在京城自在。”

    

    她故意说得轻松，黄振宇却明白，这不过是她为了让他更容易接受这个安排而找的“借口”。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去你家，我也是真心期待的，并非仅仅是迁就。

    

    “好。”黄振宇不再多言，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融，“就按你说的办。年二十八我们就飞京城，住到初二下午回魔都。我让助理订票，再安排一下车子。”

    

    “嗯。”顾佳安心地靠着他，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温度和决定。

    

    “不过，”黄振宇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初二回魔都，你们家那‘三堂会审’式的亲戚聚会，你可要保护好我。”

    

    顾佳噗嗤一声笑出来，想象着黄振宇在自家亲戚包围下，表面维持礼貌微笑，内心可能已经在疯狂吐槽的样子。“知道啦，黄总放心，到时候我就说你有重要的越洋会议要开，把你救出来，行了吧？”

    

    “还是老婆疼我。”黄振宇满意地亲了亲她的脸颊，随即又正色道，“对了，礼物得提前准备好。我爸喜欢的那款普洱，京城家里估计存货不多了，我得让人帮忙找找老茶饼。我妈最近好像对苏绣屏风感兴趣？我托人打听打听。还有我姐，得送点能让她开心的，估计又得大出血……你们家那边，爷爷奶奶的滋补品，你爸妈的……还有那些姑姑姨妈，舅舅表哥表弟的……”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计划起来，神情认真，仿佛在规划一次重要的商业并购。顾佳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充盈着满满的幸福感。这个男人，在外面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资本巨鳄，在家里，却会为了春节走亲戚的礼物而细细思量。

    

    “你别太费心，”顾佳柔声说，“我爸妈和爷爷奶奶的，我来准备就好，他们喜欢什么我清楚。你家那边，你拿主意，需要我参谋的就说。其他的亲戚，准备些体面通用的东西就好，意思到了就行，别太折腾。”

    

    “那不行，”黄振宇摇头，态度很坚持，“给你家亲戚的，更不能马虎。我得让我们顾总监在娘家有面子，证明你没嫁错人。”他说得一本正经，带着点幼稚的胜负欲。

    

    顾佳心里感动，嘴上却嗔道：“幼稚！我嫁给你，还需要靠礼物来证明吗？”

    

    “需要。”黄振宇看着她，眼神深邃而认真，“在我这里，怎么对你好，对你家人好，都觉得不够。”

    

    情话来得突然而真挚，顾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心跳也漏了好几拍。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只好把发烫的脸颊重新埋进他怀里，掩饰自己的悸动。

    

    “那就……先谢谢黄总啦。”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闷闷的笑意。

    

    黄振宇低笑着，胸腔震动，手臂环住她，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享受着忙碌一天后难得的静谧时光。春节安排的“大事”就在这样温馨而高效的商量中定了下来，没有争执，只有互相体谅和为对方着想。

    

    “哦，对了，”黄振宇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今年给水木园里钱大爷、孙大妈、赵大爷他们那些老邻居的年礼，还是跟往年一样，我让王进宝（饭店合伙人）从店里准备些实惠的年货礼盒送去？”

    

    “嗯，挺好的。”顾佳点头，“赵大爷那边，多备一份棉鞋和护膝，他腿脚不好。孙大妈喜欢苏式的点心，记得单独加一份。钱大爷家……孩子们多，多放些糖果零食。”

    

    她细心地补充着，对水木园的那些看着她长大的老邻居，充满了感情。黄振宇认真记下，心里再次感叹妻子的善良和周到。

    

    “好，都听你的。”他应承下来，随即打了个哈欠，倦意再次袭来。他将下巴搁在顾佳的头顶，闭上眼睛，喃喃道，“那就这么定了……先去京城，陪爸妈和姐姐过年，然后回魔都，接受顾氏家族的‘检阅’……”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浓的睡意。

    

    顾佳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也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而室内的温暖和安宁，却仿佛能一直延续到很久很久以后。对于即将到来的春节，因为身边这个男人的理解和爱，因为彼此商定的圆满方案，她心中充满了踏实的期待。这不仅仅是一次节日的团聚，更是他们婚姻生活中，又一次默契的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