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宗衍沉默了一下。
“里长,我想跟您讲个故事。”
“讲。”
徐宗衍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有一个农民,叫老张。他种了一辈子地,穷了一辈子。后来,启蒙会来了。启蒙会给了他贷款,让他买种子、买化肥、买农机。
他种的地比别人多,收的粮食比别人多,赚的钱比别人多。他盖了房子,买了车,供儿子上了大学。他逢人就说,启蒙会是他的恩人。”
魏昶君没有说话。
“后来,里长您来了。您说要搞农会,要搞民权中枢,要让农民当家。老张不懂什么是当家。他只知道,他现在的日子比从前好。他有地,有房,有车。他不想再回到从前了。”
徐宗衍顿了顿。
“里长,您说资本不好。可没有资本,老张还是那个穷光蛋。您说财阀剥削,可没有财阀,谁给老张贷款?谁给老张种子?谁给老张农机?您说老百姓站起来了,可老张站着的时候,是站在启蒙会的肩膀上。”
电话那头,很安静。
“里长,您觉得,老张是跟着您走,还是跟着我走?”
魏昶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我也讲个故事。”
“洗耳恭听。”
“有一个少年,十六岁。他家很穷,穷得吃不饱饭。地主欺负他,官府欺负他,所有人都欺负他。
可他心里有一团火。他不想跪着活,他想站着活。他听说有一个里长,带着老百姓造反,把天下翻了过来。他想去找里长,可里长很远,他走不到。”
魏昶君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后来,启蒙会来了。启蒙会的人也给他贷款,让他买种子、买化肥、买农机。他不干。
他说,我不要贷款,我要里长。启蒙会的人说,里长老了,不行了,跟着我们干吧。他说,里长老了也是里长。里长不行了也是里长。”
“启蒙会的人说,你有病。他不理他们。他去找里长。走了几百里路,饿晕在路边。是一个农民救了他。
那个农民也不认识里长,可他认识里长的旗。他说孩子里长在东方,你往东走,一直走,总能走到。”
徐宗衍没有说话。
“那个少年后来找到了里长。里长问他,你来干什么?他说,我来站着活。里长说,好,你站着别跪。”
魏昶君的声音提高了。
“徐宗衍,你说老张站在启蒙会的肩膀上。我告诉你,那不是站着,那是骑着。老张不是站起来,是换了一个人骑在他身上。
以前骑他的是地主,现在骑他的是财阀。他以为他站起来,其实他是换了一个姿势跪着。”
“可那个少年不一样。他不要贷款,不要种子,不要农机。他要的是尊严。是站着活的尊严。是挺直腰杆的尊严,是不给任何人当牛做马的尊严。”
电话两头都没有人说话。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暴风雪的声音。
过了很久,徐宗衍开口了。
“里长,您老了。”
“我老了,可我依旧年轻。”
“九十八了,还年轻?”
“年轻,不是看岁数。是看心里那团火。火还在,就年轻。火灭了,就老了。你的火灭了。所以你老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里长,我们之间,没有话可说了。”
“没有。因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只能用枪来说话了。”
“那就用枪吧。”
电话挂断了。
魏昶君把听筒放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李满囤看着里长。
“里长,徐宗衍说的那个老张,是真的吗?”
“世界上有很多老张,他以为日子好了,就是站起来了。
他们不知道,日子好,不等于是人。是人,不是看吃多好、住多好、穿多好。是看你说话有没有人听,你受欺负有没有人管,你干活有没有人尊重。”
“可那个少年呢?”
“那个少年.......”
魏昶君睁开眼睛“就在这队伍里。五十万人,每一个都是那个少年。他们来找我,不是为了银子,不是为了地,是为了站着活。”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满囤,你说,这五十万人,能打败徐宗衍的百万大军吗?”
李满囤想了想。
“能因为他们的火还在。”
“对火还在。火在就能烧。烧掉旧世界,烧出新天下。”
他拿起笔,又写了一首词。
“少年心事少年狂,白首依然少年郎。莫笑老来筋骨瘦,心中犹有万重光。”
写完了,他递给李满囤。
“把这首词,念给全军听。”
李满囤走出马车,站在风雪中,展开那张纸,大声念了起来。
“少年心事少年狂,白首依然少年郎。莫笑老来筋骨瘦,心中犹有万重光。”
声音在风雪中飘荡,传得很远。士兵们听到了,跟着念。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遍一遍地念。
“少年心事少年狂,白首依然少年郎.......”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雷声滚过平原,像是海浪拍打礁石。
魏昶君坐在马车里,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满囤,你听。”
李满囤竖起耳朵。
“他们的火还没灭,我的火也没灭。这场仗,还没打完。”
他顿了顿。
“走吧,继续走。走到启蒙会的阵地前,走到他们不敢打为止,走到他们不想打为止。走到他们跟我们站在一起为止。”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冰雪,吱吱作响。
风雪还在下,可歌声更响了。
“红袍天下,农民当家.......”
魏昶君听着那歌声,闭上眼睛。
那团火,还在烧。
烧了七十年,还没有灭。
“少年的心愿还是缔造一个真正的天下,不是权贵的天下,而是百姓的天下,这是李定国的心思,这是很多人的心思,他们走了,可我还在,这是很多牺牲人的心愿,所以我要坚持到底。”
“你以为你要带着很多人我就要退缩吗!”
“你以为我是一个人在战斗吗,你以为百姓不理解我我就要放弃他们吗!”
“人民不理解我,我不怪他们!”
“这条路注定要走一走的!”
“堂堂正正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