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三年（景和十四年），十月十一。

    洛阳皇城，弘文馆。

    时值休沐，宫城内外比平日清静许多。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洒在弘文馆议事厅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映出窗棂雕花的影子。这处平日内阁重臣议政之所，今日却只坐了五人。长条紫檀木议事桌的一头，轩辕明璃身着常服，玄色锦袍上仅以银线绣着简约的云纹，发髻简单绾起，簪一支碧玉簪，神情专注而平和。在她身侧，工部尚书沈清韵一袭绯色官袍，正将几份誊写清晰的文稿分发给在座众人。

    桌案对面，依次坐着三人。居中的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清俊，气质沉稳，正是新晋的林国公世子林修远。因林家三房林文启在推广棉花种植及兴办棉纺工场中贡献卓着，更因林家承担了夏金战争期间那笔至关重要的五十万贯捐款之大部，景和帝特将因捐款所赐的国公爵位授予了林文启，林修远作为长子，顺理成章承袭了世子之位。他今日未着公服，只一身靛蓝织锦常袍，更显儒雅。

    林修远身旁，坐着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子，眉眼与林修远有几分相似，却更添几分江南水乡的灵秀与干练。她便是林雨柔，林文启之女，如今林家的账务总管。因自幼在临安祖宅长大，与明璃年岁相仿，儿时便常一处玩耍，算得上是明璃为数不多的闺中旧友。她今日穿着鹅黄色襦裙，外罩一件杏子黄比甲，发间只点缀着珍珠，打扮得清爽利落。

    最下首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正是流云帮总掌柜黄德明。他自流云帮草创之初便追随明璃，三年多前明璃入京后，他便接手了流云帮总揽全局之责，是明璃商业版图上最得力的臂助之一。他身着深褐色绸缎直裰，低调朴实，唯有眼神锐利，透着商海沉浮历练出的精明。

    五人围坐，虽不及平日内阁议事时冠盖云集、气氛肃穆，但在这静谧的弘文馆内，商讨之事，其意义或许远比许多朝堂政议更为深远。

    明璃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沈清韵身上，微微颔首。沈清韵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休沐，劳动诸位前来，是有一桩关乎大夏未来百年气运的大事，需与诸位详议。”她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林修远、林雨柔与黄德明皆神色一凛，坐直了身子。能被陛下与沈尚书同时称为“关乎百年气运”之事，绝非寻常。

    明璃接过话头，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自朕登基以来，与沈尚书及朝中有识之士，一直在思忖一事：我大夏立国百余年，文治武功，皆有所成。然纵观历朝历代，国祚绵长、社稷稳固，除却政通人和、兵强马壮之外，更需有源源不断之新血、日新月异之技艺推动。工匠改良器械，医者钻研病理，学者探求天地至理，此等‘格物致知’之功，往往能于细微处见真章，于无声处听惊雷，最终汇聚成改天换地之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则，当下风气，士农工商，工匠之术虽不可或缺，却总被视为‘奇技淫巧’，登不得大雅之堂；探求数理、物理、化学等学问之士，更是寥若晨星，往往埋没于市井，其心血之作，或束之高阁，或散佚无踪，难以惠及天下。长此以往，技艺如何精进？新知如何涌现？国本何以日固？”

    沈清韵适时接口，语气中带着她那个时代特有的洞见：“陛下所言，直指要害。臣曾阅览古籍，亦观海外风物，深知一个文明欲长久兴盛，绝不能仅固守先贤成法。需有激励探索、褒奖创新的土壤与机制。工匠改良一犁一锄，可增粮食产出；医者发现一新药一方，可活人无数；学者推演出一数一理，或可解开千古之谜，奠定百世之基。然其心血，往往耗时数年、十数年乃至数十年，所得或许微薄，甚至一无所获。若无外力襄助，单凭一腔热忱，能坚持者几何？”

    林修远若有所思地点头：“陛下与沈尚书高见。修远在江南督办棉务时，便深有感触。弹棉机之改良，纺车之出新，皆赖工匠反复琢磨试验。其间耗费物料、工时无数，若非朝廷当时有‘专利’之议给予些许保障，林家亦愿投入，许多巧思只怕早已湮没。”

    林雨柔也轻声道：“账务经营亦是如此。新式记账法、珠算口诀改良，看似细微，积少成多，却能极大提升效率。然创制者往往默默无闻，其利却广被天下商贾。”

    黄德明则从更实际的角度补充：“流云帮行走天下，所见新奇之物、巧妙之法不少。但许多匠人有了好想法，或因无资财试制，或因怕被人学了去徒劳无功，最终不了了之。确实可惜。”

    见众人皆有共鸣，明璃与沈清韵对视一眼，知道时机已到。明璃从袖中取出一份札子，置于案上，缓缓展开：“故而，朕与沈尚书筹谋已久，欲设立一专项基金，名为‘海康基金’。其资金，不取自国库，不动用民脂民膏，而是来自朕之私产——即从崔颂先生处接手的文康钱庄与瀚海票号的一成股权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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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林修远三人皆微微动容。文康钱庄与瀚海票号乃是大夏数一数二的金融巨擘，尤其瀚海票号，业务遍及南北，甚至通达海外，其一成股权的年收益，堪称天文数字。

    沈清韵接着详细解释道：“据初步核算，文康钱庄与瀚海票号经营稳健，近年分红比例大致在十二到十五厘之间。即年收益约十四至十八万两白银计。‘海康’之名，既取自‘文康’与‘瀚海’，亦有‘海晏河清，物阜民康’之寄望。此基金完全独立于朝廷官署体系之外，属民间性质，运作可更为灵活，不受官僚程序过多掣肘。”

    明璃指尖轻点札子：“基金每年所得收益，朕决意，将其一半，专门用于设立并颁发两类奖项。其一，名为‘海康科学进步奖’。”她看向沈清韵。

    沈清韵会意，进一步阐述：“此奖仿照……嗯，借鉴古之贤达设奖励学之意，分设六科：数学、物理、化学、医学、工程、制造。每年评选一次，奖励在该领域做出基础性、革命性突破之学者、匠师。譬如，推演出前所未有的数理公式，发现新的物质属性或反应，发明全新的机械原理，研制出疗效卓着的新药或疗法，设计出影响深远的工程方法，创制出改变行业面貌的全新器物等等。”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奖金数额，将根据当年基金收益具体核定，但初步估算，每科奖金约在一万两至一万三千两白银之间。”

    “一万两？！”林雨柔忍不住轻声惊呼。她常年打理林家账目，对大夏物价了如指掌。“江南上等粳米，一石不过五百文。一万两，可购米两万石！足以让一个中等之家数代衣食无忧，堪称巨富了。”

    “正是要其成为一笔巨款。”明璃肯定道，“唯有如此重奖，方能产生轰动效应，让天下人皆知，钻研这些‘奇技’、探索这些‘末学’，非但不是旁门左道，反而能获得朝廷……不，是获得皇室与民间共同认可的最高荣誉与实利。朕要以此树立标杆，引导天下才智之士，将心思用在探究自然之理、改良万物之器上。其社会声望与示范效应，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林修远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难得的是，此奖明确分科，给予不同领域探索者同等尊重。假以时日，必能吸引无数英才投身于此，假以时日，或可开一代之风气。”

    黄德明则想得更远：“如此大奖，评选若何保证公允？若被权贵把持，或评选不公，反而适得其反。”

    沈清韵早已虑及此点：“黄掌柜所虑极是。奖项评选，将采取‘邀请制’与‘推荐制’结合。基金将邀请工部、天工院、太医署、国子监算学馆等衙署内公认的技术型官员、大匠、名医、学者组成评审委员会。他们本身具备专业权威，由他们举荐、评议，可保奖项公信力。同时，基金本身保持民间色彩，朝廷只提供专业背书，不直接干预评选，以避免官场陋习侵蚀。”

    明璃颔首：“科学进步奖，意在树立高峰，引导风气。然则，高峰需有广袤基座方能屹立。故朕与沈尚书议定，另设‘海康实用发明奖’，专为鼓励广大基层工匠、巧手之人。”

    她示意沈清韵继续。沈清韵道：“实用发明奖，面向的是那些虽未必有惊天动地之理论突破，却能切实改良工艺、提升效率、便利生活的应用性、改良性创新。譬如，改良纺机使纺纱更快，设计新式水车灌溉更省力，创制更耐用的犁头，甚至只是改进了某道菜肴的烹饪手法使其更美味且易于保存，凡此种种，皆在评选之列。”

    “此奖每年评选一次，设‘高级奖’六十名，每名奖金五十两；‘初级奖’三百名，每名奖金二十两。”沈清韵看向黄德明，“而征集、初筛、送审这些民间发明创造的重任，便想依托流云帮遍布天下的物流与信息网络。”

    黄德明精神一振，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陛下，沈尚书，此计大妙！流云帮分号、驿站、货栈遍布各州府县，甚至深入乡镇。若借此网络，广贴告示，言明奖项章程，并设立投稿点，让各地匠人、农人乃至寻常百姓，可将其发明构想、实物图样甚至小样，通过流云帮渠道，免费递送至洛阳评审处。如此，极大降低了参选者的成本与门槛！而且，”他眼中精光一闪，“此事于流云帮而言，亦是莫大善举，可极大提升帮派声誉与正面形象，让各地百姓更觉流云帮亲近可信，非唯利是图之商贾。”

    “不仅如此。”明璃补充道，“流云帮网络在收集这些民间智慧的同时，亦可顺便观察、记录各地涌现的新技术、新物件、新思路。这些信息汇总起来，本身便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可为海康基金后续的投资决策提供参考。”

    沈清韵点头：“正是。实用发明奖每年奖金总额不过九千两，却能惠及数百普通匠人、农夫、手艺人。这笔钱或许不足以让他们大富大贵，但足以改善生活，更重要的是，给予他们认可与鼓励，激发更多人的创造热情。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民间智慧一旦被激活，其力量将不可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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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雨柔听得心潮澎湃，她仿佛已经看到无数沉寂的巧思被唤醒的画面。“那么，陛下，基金每年收益的另一半，又将作何用途？仅靠发放奖金，似乎……难以长久？”

    明璃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雨柔问到了关键。发放奖金，只是第一步，是‘投入’。基金欲长久运转，甚至不断壮大，必须要有‘产出’与‘回流’。朕与沈尚书商议，剩余的另一半收益，将仿效……嗯，借鉴前贤基金管理之智，进行再投资。”

    沈清韵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种构建体系的兴奋：“再投资的方向，将重点关注两部分。其一，是评审过程中发现的、具有巨大应用潜力和市场前景的优秀项目或人才。基金可以以参股、借贷、或提供场地设备支持等方式，对其进行孵化投资，助其将想法变为产品，将技术推向市场。其二，亦可投资于一些关乎国计民生、有稳定回报的产业，如新式工坊、改良农庄、航运贸易等，确保基金本金能够保值增值。”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如此，便可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基金设奖，发现人才与项目；投资孵化，助推其成长；成果转化成功，产生利润；利润反哺基金，使基金有更多资金用于奖励和再投资。此即‘以商养学、以学促技’。海康基金，将来不仅是一个颁奖机构，更可成为推动科技成果产业化的先锋。”

    弘文馆内一时寂静，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林修远、林雨柔、黄德明三人，都被这宏大而精妙的构想深深震撼了。这不仅仅是一个奖项，一套激励机制，更是一整套试图从根本上改变社会对“技艺”和“学问”认知、并系统性推动其发展的长远战略。其眼光之超前，格局之开阔，是他们此前从未想象过的。

    明璃看着三人震撼中带着思索的神情，知道火候已到，便直接下达了任命：“此事千头万绪，需得力之人操持。雨柔。”

    林雨柔连忙起身：“民女在。”

    “你精于计算，长于经营，且是朕可信赖之人。朕任命你为海康基金会首任会长，总揽基金一切日常运作，包括账目管理、收益核算、奖金发放、投资决策等一应事务。你可直接从文康钱庄与瀚海票号调拨熟悉账务、银钱之人手，组建班底。基金会设在洛阳，但你可根据需要，于江南、北地设立分理处。”

    林雨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惶恐，郑重敛衽行礼：“民女……臣女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她虽无官身，但此刻接下这重任，自觉已担起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修远，清韵。”明璃看向林修远和沈清韵，“科学进步奖与实用发明奖的评审章程、评委邀请、具体评选标准，由你二人牵头拟定。修远你熟知实务，清韵你见识广博，你二人互补，当能制定出一套既贴合实际、又具前瞻性的评审体系。评委名单，可先从工部、天工院、太医署、国子监等处遴选，务必邀请德才兼备、在各自领域内有真才实学、且声望清誉之人。”

    林修远与沈清韵齐声应道：“臣（臣）领旨。”

    “德明。”明璃最后看向黄德明，“实用发明奖的征集、宣传、初筛与送审通道，便交由流云帮全权负责。你需拟定详细章程，如何张贴告示，如何接收投稿，如何初步筛选剔除明显不合要求者，如何安全、及时地将有效投稿送至洛阳评审处。此事关乎奖项能否真正深入民间，务必用心。”

    黄德明躬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放心，流云帮必当将此作为头等大事来办。帮中网络，定能为陛下、为海康基金，织就一张覆盖天下的‘搜罗才智’之网。”

    明璃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眼前四人，最后与沈清韵的目光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与期待。她们深知，今日在这弘文馆内，五人之间的这场谈话，所议定之事，其意义或许远超当下任何一项朝政。它播下的，是一颗关于“重视实证、鼓励创新、尊重技艺”的种子。这颗种子能否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进而改变一个文明看待世界、改造世界的方式，最终引领其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或许更加辉煌的道路，她们此刻尚无法完全预见。

    但她们确信，方向已然指明，道路开始铺设。海康基金，连同它所承载的科学进步奖与实用发明奖，就像投入历史长河中的一块巨石，其激起的涟漪，终将扩散开去，影响深远。

    “具体细则，你们可在此详加商议。”明璃起身，结束了这次小范围的秘密会议。沈清韵、林修远等人连忙起身相送。

    明璃走到门口，略一停顿，回头望向窗外明媚的秋光，轻声自语，又似对身后众人言说：“但愿数十年、百年后，后人回望今日，会记得这个秋日，有一些人，曾试图为这个古老的国度，点亮一盏不一样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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