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萍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唐一燕的心思,她明白的。
从最开始她就明白。
这个女人哪里是去做什么卧底,分明是找到了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去到江澄身边的通行证。
唐一燕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卧底任务,她想要的是江澄。
是每天能看见江澄。
是能站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只要能看见江澄,能听见他的声音,能跟他呼吸同一片空气,对唐一燕来说就够了。
“表姐,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水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唐一燕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你知道楚涛是什么人,他让你去做卧底,你能随便糊弄他?”
“我不怕楚涛!只要能帮助到江澄,我什么都不怕。”唐一燕的语气变得硬了起来,跟方才那个忐忑不安的女人判若两人。
水萍沉默了片刻。
“你还没离婚。”
唐一燕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也只是一瞬。
她抬起了下巴,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从某个困了她很久的壳子里挣脱了出来。
“离不离婚,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区别了。”
唐一燕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对钱斌这个男人,这个没有骨头、卑躬屈膝的男人,早就没有感情了。
彻底没有。死心了。
死心不是伤心,伤心还有心可伤,死心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连恨都没有了。”
水萍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水家破产之后,她见过太多人间冷暖。
曾经围在水家身边的那些人,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楚涛想让她妥协,每一次楚涛看她的眼神都让她恶心。
那种志在必得的、像看猎物一样的眼神。像是在说:你逃不掉的,水家大小姐,你迟早是我的。
此刻,她看着唐一燕脸上那种孤注一掷的神情,水萍忽然觉得,她或许应该理解这个女人的选择。
人生苦短,能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人,或许也是一种奢侈。
“表姐,路是你选择的,你以后不后悔就好!”水萍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唐一燕。
唐一燕迎上她的目光,这一次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水萍很久很久没有在她身上看到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里终于看见了一扇门。
门缝里透出光来,她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管了,只想朝那扇门走过去。
“我绝对不后悔?”唐一燕笑了一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天天老下去。
一个人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那种日子才叫危险。那种危险是会把人从里面掏空的。”
水萍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闷闷的。
“你已经跟小澄说过了吗?”水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唐一燕心里的忐忑又浮了上来。
她还没有跟江澄提过。
“表妹,只要你答应,那我直接去。”唐一燕说,“到了金陵,到了他面前,再告诉他。”
“万一他让你走呢,不让你留在他身边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唐一燕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皮跳了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水萍有些心疼唐一燕,她把自己放得这么低,低到尘埃里去。
“小萍,”唐一燕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柔软,“你能提前跟江澄说一说,可以吗?”
水萍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可耻!”唐一燕鼓足勇气,“我就是想去他身边。
一天看不到他,我就觉得日子好长好长,长到我熬不下去。”
这个话题太沉重,太残忍了。
“表姐,”水萍站起身来,走到唐一燕面前,“我可以跟小澄说,可你要答应我。”
唐一燕怔怔地看着她。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到了金陵以后,小澄对你是什么态度,你不要忘了你自己是谁。”
“你不要把自己弄丢了。一个连自己都找不到的人,活着就是一种悲哀。”
水萍不清楚表姐以后会跟江澄怎么样!
这种事情,顺其自然为好,表姐现在的这种心理状态,九头牛都拉不回。
唐一燕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
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雾蒙在眼球上,把她眼底的那簇火映得朦朦胧胧的。
她伸手握住水萍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谢谢你,小萍。”唐一燕的声音在发抖,“谢谢你没有骂我不要脸,骂我厚颜无耻。
我控制不了自己,真的想去,这个念头把我整个人都烧起来了,我压不住的。”
水萍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唐一燕的手。
她看着唐一燕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光彩,心里五味杂陈。
“什么时候走?”水萍站起身,重新坐回到那把椅子上。
“明天。”唐一燕说完,又补了一句,“今天晚上也行。
其实我现在就想走,我一分钟都不想多等了。”
水萍看了她一眼,那种看穿一切的目光让唐一燕惶恐不安。
“表姐,你怕的东西太多了。”水萍说。
唐一燕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了墙壁上,又慢慢爬走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无声无息。
“去吧。”水萍说,“去了金陵,说不定就能找回真正的自己。”
唐一燕用力地点了点头,拼了命地忍住还想要往外涌的泪水,嘴角弯出一个弧度来。
那个笑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狼狈,可是里面有光,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水萍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身来,拿过自己的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表姐,保重。”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唐一燕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整个黄昏的光影。
她慢慢地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里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要蹦出来了。
明天,她就要去金陵了。
去到他身边。
去开始一段全新的、未知的、不知道会通向何方的旅程。
狭小的单身公寓里,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唐一燕没有去开灯,她就这样坐在昏暗里。
安静地等着,等夜过去,等明天来临,等她终于能坐上那趟开往金陵的列车。
她想去离江澄近一点,想把这颗无处安放的心,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