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血画江山，那幅遮蔽天日的巨大画卷，在空中猛地一颤。
“不！”
仙蛊屋内的眉公眼球暴突，发出一声嘶吼。
他眼睁睁看着那幅画卷的中心，被那几百根失控的金针刺穿。
画卷没有爆炸。
它像是被点燃的枯纸，从中心那个破洞开始，无数裂痕疯狂蔓延，整幅画卷迅速变得灰白、脆弱。
下一瞬，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崩解了！
化作了亿万点飞灰，飘散在混乱的战场上。
“诛魔榜……毁了……”车尾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一座八转仙蛊屋！
天庭的底蕴之一！
就这么没了！
诛魔榜崩解的瞬间，一股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夹杂着无数仙蛊的残骸，朝着榜内原本的位置，席卷而去！
那里，古月方正和人道十子，正毫无防护地暴露在空中。
“完了！”
一名人道蛊仙面无人色，他看着那扑面而来的能量风暴，连催动蛊虫防御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在这种力量面前，任何挣扎都是笑话。
古月方正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裂了，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剧痛让他连昏迷都做不到。
他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看到的就是那片席卷而来的死亡光海。
死亡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
就在这时，一道血色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他身前，挡住了那片毁灭的光。
是赤心行者。
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
“方正，为师这一生，收过很多弟子。”
“有的背叛了我，有的死在了修行路上，有的……成了魔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古月方正和身后那十个瑟瑟发抖的年轻蛊仙耳中。
“我一直在想，我究竟错在了哪里。”
“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
赤心行者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抹释然的微笑。
他看着古月方正，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师父……”古月方正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方正，记住。”
赤心行者没有理会那扑面而来的风暴，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弟子。
“血道无正魔，存乎一心。”
“你的心，是正是邪，你走的路，便是正道，还是魔途。”
“为师……信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开始溶解。
不是被风暴摧毁，而是主动地、从内而外地消融。
皮肤化作流动的血液，骨骼化作血色的晶体，五脏六腑化作最精纯的血道本源。
“师父！不要！”古月方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赤心前辈！”人道十子也哭喊出声。
赤心行者只是微笑着，任由自己的身体化作一团粘稠的、温热的血浆。
这团血浆迅速扩张，将古月方正，将人道十子，将他们所有人，都轻柔地包裹了进去。
血浆的外壳飞速凝固，在毁灭风暴抵达的前一刹那，化作了一枚巨大的、不规则的血色琥珀。
轰——！！！
能量风暴，狠狠地撞在了血色琥珀之上！
琥珀的表面，瞬间迸射出刺目的血光。
咔嚓！咔嚓！
无数蛛网般的裂痕，在琥珀表面疯狂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被包裹在里面的古月方正等人，只能听到外面传来阵阵撼动灵魂的闷响，整个琥珀都在剧烈地颤抖。
“撑住！一定要撑住啊！”
“方正大人！赤心前辈他……”
人道十子中的几人，看着外面那末日般的景象，早已泣不成声。
古月方正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血色琥珀的内壁。
他能感觉到，这琥珀的每一分力量，都来自于他师父的生命。
它在变薄，在变脆。
不知过了多久，那毁天灭地的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远处的战场。
“嗯？”
方源在闪避幽魂魔尊攻击的间隙，眼角余光扫到了那边的动静。
“用自己炼成防御杀招，保住了几个小辈？”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愚蠢的自我感动。”
巨阳仙尊也注意到了，他冷哼一声：“一个八转，换几个六转七转，天庭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们谁也没有在意。
在尊者级别的战场上，几个低阶蛊仙的死活，根本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血色琥珀，在撑过风暴之后，已经薄如蝉翼，布满了裂痕。
它没有碎裂，而是缓缓地、温柔地消散。
化作一团温暖的血雾，融入了古月方正和人道十子的体内。
他们感觉自己那濒临崩溃的伤势，在这股血雾的滋养下，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失去了琥珀的支撑，一行人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天庭的废墟之中。
“快！去救人！”
眉公驾驭着仙蛊屋，顶着尊者交战的余波，疯狂地冲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古月方正的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庭那片被撕裂的、灰蒙蒙的天空。
耳边，是远处传来的、如同雷鸣般的轰响，那是尊者在交战。
“师……父……”
他挣扎着坐起身，茫然地看向四周。
人道十子横七竖八地躺在他周围，都还处在昏迷之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缕残魂。
一缕极其微弱，随时都会消散的残魂。
魂魄中，还残留着一丝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是赤心行者。
“师父……”
古月方正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捧住这缕残魂，却又怕自己的动作，会加速它的消散。
“血道无正魔，存乎一心……”
师父最后的话语，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温暖的血雾，那决绝的微笑，那消融的身影……
一幕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刀，在他的心脏上反复切割。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赤心行者，那个看似严厉，却处处维护他的老人。
想起在壁画世界中，赤心行者不顾一切，为他争取机缘。
想起他传授自己血道杀招时，那一句句的叮嘱。
“方正，为师……信你。”
噗。
古月方正猛地喷出一口血。
这口血，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那股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撑爆的悲痛。
他手中的那缕残魂，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微微闪烁了一下，变得更加暗淡。
“不……”
古月方正看着即将消散的残魂，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了。
“不！！”
他仰起头，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的悲伤，他的愤怒，他的仇恨，他的绝望，他想要守护身后同伴的意念，他想要向那个男人复仇的决心……
所有的一切，都凝聚成了一股无形的、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从他的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响彻了这片残破的废墟！
这声音，没有蕴含任何仙元，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正在激战的三尊，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嗯？这股意念……”星宿仙尊眉头一皱，她感觉到了一股很奇怪的情绪波动。
“人道？”巨阳仙尊眼中金光一闪，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方源也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古月方正？”
这股极致的、纯粹的“守护”与“复仇”的意念，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躺在他身边的十位人道蛊仙，虽然昏迷，但他们身上残存的生命气息，他们的求生意志，他们对赤心行者牺牲的悲恸，在这一刻，仿佛被古月方正的嘶吼点燃。
十一股属于“人”的情绪与意志，在这一刻，奇妙地交织在了一起，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这股共鸣之力，无形无质，穿透了层层废墟，穿透了天庭的重重空间，朝着天庭地底的最深处，蔓延而去。
它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天庭最深处。
一处早已被世人遗忘，被尘埃覆盖了无数岁月的秘殿之中。
这里空无一物，只有四壁之上，刻画着古老而斑驳的壁画。
就在这时，其中一幅描绘着一名伟岸男子，向着下方无数凡人讲道的壁画，忽然起了变化。
壁画上，那名伟岸男子的眼角，一粒尘埃，轻轻滑落。
他那双由石刻构成的，本该是死物的瞳孔深处，悄然亮起了一点，比星辰还要微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