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尾盯着星光舆图上那个灼灼生辉的光点，呼吸都停滞了。
他脱口而出：“古木城！大人，属下立刻集结人手，封锁全城！”
“不必。”
星宿仙尊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指向中洲大地的光柱悄然敛去，悬浮的元莲自画像也飘落回她的掌心。
“动静太大，会引来方源和巨阳的窥探。”
她将画卷重新卷好。
“元莲道友的布置，藏于凡俗。”
“你用仙人的手段去找，是缘木求鱼，注定一无所获。”
车尾眼中尽是迷茫：“那该如何？难道就让属下这样……”
“你留下。”星宿仙尊道，“主持天庭重建，继续搜集其余画卷的线索，这才是你的任务。”
话音刚落，一缕星光自她身上剥离。
星光在空中汇聚，凝成一个女子的身形。
样貌平平，布衣麻裙，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与凡俗蝼蚁再无二致。
“我自会去。”
星宿仙尊的本体对车尾说完，便阖上双目，气息再度与身后的漆黑晶壁融为一体，深邃如渊。
那具星光凝成的分身则对车尾微微颔首，而后，转身。
一步踏出。
她的身前，没有仙道门户，没有虚空裂缝。
可她一步落下，身影便凭空消失，仿佛被这片空间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
中洲，古木城。
小贩的叫卖声，混着刚出炉的烧饼麦香，灌入耳中。
几个赤着脚的孩童在巷弄里追逐，嬉闹声擦着星宿分身的衣角掠过。
她行走在这片名为凡尘的洪流中，却未曾激起一丝涟漪。
这座城，在凡人眼中是古木城。
但在天庭最古老的卷宗里，它有另一个名字。
参木城。
元莲仙尊得道之前，曾于此地亲手种下一棵参天巨木，其树冠覆盖之处，便是此城的雏形。
星宿分身在城中行走，不急，不缓。
她走过车水马龙的主街，也穿过蛛网交错的陋巷。
她在街头画师的摊位前驻足。
画师笔法娴熟，但星宿分身眼中，其笔下只有技，没有道。
她又在茶馆里坐下，听那说书先生口沫横飞。
故事里的天庭威严神圣，魔尊凶残可怖，引得满堂喝彩。
星宿分身听着，先生的口中有情，却没有道。
捏糖人的老汉，绣花的姑娘，打铁的壮汉，河边的渔夫。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描绘着生活。
可她寻不到一丝一毫的仙道痕迹，更遑论元莲仙尊留下的画道真意。
这座城，太普通了。
普通到被油盐酱醋的烟火气彻底浸透，容不下半点仙家的玄妙。
数日过去，一无所获。
若是寻常蛊仙至此，恐怕早已失去耐心，要将这城池掘地三尺。
星宿分身却依旧如初。
她只是走着，看着，听着。
这日黄昏，她步入一条僻静的老街，夕阳余晖为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暖金。
她忽然停步。
一种若有若无的牵引，自街道尽头传来。
那不是仙元波动，亦非神念感应。
那是一种共鸣。
是她这几日在城中所见、所闻、所感的一切，所有凡人的故事，所有生活的片段，都在那个方向汇聚，凝成了一个点。
她顺着这股冥冥中的指引走去。
街道的尽头，是一家毫不起眼的旧画廊。
一块褪色的木匾，用寻常墨迹写着百态斋三字。
门半掩着，透出些许昏暗的光。
星宿分身推门而入。
陈年纸墨与微尘的气息迎面而来。
画廊里很静，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鼾声轻微。
星宿分身的目光，扫过墙壁上挂着的画。
没有名山大川。
没有仙神异兽。
画上，全是这座城市最寻常的景象。
清晨推车卖早点的老汉，脸上的沟壑比车辙还深。
正午在河边捶洗衣物的妇人，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黄昏收摊回家的货郎，被沉重的货箱压弯了脊梁。
深夜孤灯苦读的书生，眼中是化不开的疲惫。
一幅幅，一件件，皆是这座城里正在发生，或曾经发生过的人间琐事。
画技很普通。
甚至，堪称笨拙。
可当星宿分身看着这些画时，她那堪比天道的推演之力，自行发动了。
她眼中的景象，变了。
墙上挂着的，不再是一幅幅独立的画。
而是一个个彼此关联，互相纠缠的因果节点。
那幅卖早点的老汉图，与另一幅描绘麦田丰收的画，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逻辑关联。
那幅洗衣妇人的画，与角落里一幅婴儿啼哭的画，延伸出一条命运的丝线。
婚丧嫁娶，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成百上千幅画，成百上千个故事片段，在她眼中交织成一张覆盖了整座参木城的无形巨网！
这张网，描绘了这座城池数十万年来的……一生。
每一幅看似普通的画上，都附着着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画道道痕。
一丝道痕，毫无用处。
可当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丝道痕，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共鸣时……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整体。
一个隐藏在凡俗市井之中，润物细无声，却又浩大到足以囊括一座城池数十万年变迁的……仙道杀招！
“原来如此。”
星宿分身心中，一片澄明。
“元莲的画道，画的不是山水，也不是生灵。”
“他画的，是人间。”
“这，便是元莲万景中的第一景。”
“人间百态图。”
就在这个念头在她心中彻底清晰的瞬间。
吱呀——
柜台后，那张老旧的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一直趴在柜台上打盹的老掌柜，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
他缓缓抬头，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老者的浑浊，清澈幽深，只倒映着星宿分身一人的身影。
老掌柜看着她，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那笑容，仿佛穿透了三十万年的时光，只为等待这一刻的重逢。
“仙尊，等候多时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得可怕，在这间安静的画廊里，字字清晰。
星宿分身看着他，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老掌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星宿分身，行了一个极其古老的礼节。
“主人说，当您能看懂这些画时，您自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