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无名海沟深处。
方源的意志，正沉浸于一片浩瀚的思维海洋。
那副通过盗天机杀招强行截取来的画面，在他的意识中被反复拆解、播放、重构。
一株通天的青莲，扎根在万千画卷之上。
画卷里山河人世流转，却无一不透着死寂。
唯独那株青莲，生机盎然，正孕育着元莲仙尊的归来。
“画道为表，木道为骨。”
方源的意志在思维海洋中掀起一道冰冷的浪潮。
“星宿，你的核心藏得真深。”
画道是迷惑人的表象，木道是承载的根基。
而真正供养这一切的养分，源自中洲大地那亿万凡人。
是他们的悲欢离合，是他们的喜怒哀乐，是他们汇聚成的磅礴人道洪流，支撑着青莲的生长。
直接去中洲毁画？
愚不可及。
星宿仙尊必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他一头撞进去。
攻击青莲本身？
更是下策中的下策，那无异于直面元莲复活仪式的核心，必会引来星宿不计代价的全力反扑。
“既然你的根子，扎在人身上……”
方源的意志搅动风云。
“那我便从根子上，给你松松土。”
他心念驱动，无数反制手段的构思奔流而过。
直接的攻伐杀招，动静过大，极易被星宿察觉并反向锁定他的位置。
必须用一种更隐蔽、更阴损的方式。
最终，一个杀招的雏形被他锁定。
七转人道杀招——杂念丛生。
此招以七转智障仙蛊为核心，原本的效果只是让敌人思维紊乱，念头丛生，难以正常思考。
“不够。”
方源的意志开始对此招进行大刀阔斧的改良。
智道大宗师的境界，让他对该杀招的本质了如指掌。
他开始向内里填充别的东西。
偷道的奥义被巧妙织入其中。
它不再是粗暴地制造杂念，而是化身一个高明的小偷，悄无声息地窃走人心中的理智与平和。
再注入魂道的精髓。
让那些被放大的负面情绪，能直接撼动魂魄，使其如附骨之疽，再难压制。
最后，他以人道大宗师的境界，将这一切完美包裹。
整个杀招的气息，被伪装成了一股再正常不过的人心思变。
是干柴遇烈火。
是丰收后的懒散。
是困苦中的怨怼。
它不凭空创造恶意。
它只是将人心底本就存在的那一点贪婪、嫉妒、懒惰、暴戾，用指尖轻轻一拨，再放大千百倍。
“成了。”
方源的意志空间里，一团灰蒙蒙、毫不起眼的气流凝聚成型。
它看起来人畜无害，好似凡人酒足饭饱后的一声叹息。
“去吧。”
方源甚至未曾动用仙元。
他仅分出一缕心念，催动了这记全新的杀招。
那团灰色气流，瞬间消失。
没有撕裂空间，没有引动任何天地元气的波澜。
它顺着冥冥中人与人之间的无形联系，顺着那股被他窥探到的、自中洲腹地升腾的人道洪流，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进去。
一滴墨，滴入了一片正在沸腾的海洋。
……
中洲，铸剑城，千锋阁。
星宿分身手捧凡火淬锋图，阁楼内外的喧嚣都已远去。
画卷上传来的，是数十万年间，无数代凡人千锤百炼、宁折不弯的纯粹意志。
这股意志，锋锐，灼热，满溢着生命力。
它正是元莲万景第二景的核心。
只要将这股意志引导而出，与第一景人间百态图的烟火气结合，元莲复活的根基便将稳如磐石。
她正欲开始下一步动作。
忽然，她捧着画卷的手，感到了一丝不谐。
那股纯粹锋锐的意志中，混入了一点杂音。
百炼成钢的剑意，像是被掺进了一捧污秽的沙土，开始变得滞涩、浑浊。
“嗯？”
星宿分身眉头微蹙。
这变化极其隐秘，换作任何一位八转蛊仙，都未必能够察觉。
但她是谁？
智道第一人！
她立刻停下所有动作，神念沉入画卷，细细感知。
不对。
画卷中的意志，正在从内部开始败坏。
那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抗争之火，正在衰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
对辛苦劳作的怨恨，对他人富足的嫉妒，对命运不公的愤懑。
叮！当！叮叮当当！
阁楼外，那首永不休止的钢铁交响曲，节奏乱了。
原本充满力量与韵律的锤音，变得急促、暴躁，甚至夹杂着铁器失手坠地的刺耳巨响。
“他娘的！又断了一把！这破铁，怎么打！”
一条街外，一个赤膊铁匠猛地将铁锤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他通红的双眼，死死瞪着对面酒楼二楼窗口，那个正摇着折扇、品着美酒的富商。
“老子在这累死累活，一天挣不到三个铜板！你们这些脑满肠肥的家伙，凭什么坐着享福！”
他的声音充满了戾气。
往日，他只会为自己打的剑不够好而懊恼。
今日，他却开始嫉妒别人的清闲。
旁边另一个铁匠也停了手，喘着粗气，满脸怨毒。
“说得对！咱们铸剑师，名头响亮，过的什么日子？一身臭汗，两手老茧，到头来还不是给那些达官贵人做了嫁衣？”
“就是！我上月铸的那把秋水，卖了三十两银子，到我手里才二两！凭什么！”
“不干了！这活谁爱干谁干！”
一股浮躁、贪婪、暴戾的气息，如瘟疫般在城中飞速蔓延。
千锋阁内，星宿分身的脸色，已经一片冰寒。
她手中的画卷，那股灼热感正在飞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混乱、充满负面情绪的粘稠感。
画卷的根基，正在被污染！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阁楼的墙壁，望向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两个原本勾肩搭背、正要去酒馆的剑客，只因走路时不慎撞了下肩膀，便停住了脚步。
“你没长眼？”
“你他娘的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我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找死！”
呛啷！
呛啷！
两声剑鸣。
两柄本该行侠仗义、守护荣耀的长剑，此刻竟为一句口角，指向了曾经的兄弟。
森然的杀意，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星宿分身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再无波澜，只剩下彻骨的幽深。
这不是巧合。
也不是人心自发的败坏。
这是一种攻击。
一种针对人心的，无形无影，却歹毒到极致的攻击。
能有此等手段，并选择在此刻，用此种方式出手……
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人心……被污染了。”
她吐出几个字，声音在空寂的后堂里回响。
“方源，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