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差一点。”
石康的牙关死死咬合，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仅存的左臂向前探出，五指因极致的发力而扭曲，变形，像一只绝望的鹰爪。
那朵赤红色的莲花，就在他指尖前方。
不到一尺。
这个距离，他已经维持了整整三天三夜。
光阴长河的河水，是世间最无情的刀，亿万柄看不见的刻刀，正疯狂地剐削着他的身体。
他的右肩一片虚无，整条手臂连同肩胛骨，早已被时间冲刷殆尽。
左腿的血肉正成块成块地剥离，坠入河中，瞬间化为虚无。
惨白的腿骨暴露出来，上面遍布蛛网般的裂痕。
“为什么！”
石康的魂魄发出无声的嘶吼，剧痛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栗。
“为什么就是过不去！”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寿元正在以一种触目惊心的方式被掠夺。
不是一年一年。
而是一捧一捧，被光阴长河粗暴地抽走。
满头青丝早已化为灰白，在湍急的河水中脱落，消散。
他的脸颊深陷，皮肤干裂，如同被烈日暴晒了千年的河床。
再这样下去，不等他拿到莲花，就会被彻底耗死在这里。
他死死盯着那朵莲花。
那朵在时光冲刷下，依旧红得刺眼，红得妖异的莲花。
它静静悬浮，那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我的防御杀招，要撑不住了。”
仙元濒临枯竭。
仙窍中，那些苦苦支撑的蛊虫发出阵阵哀鸣，灵性即将磨灭。
“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石康强迫自己从濒死的剧痛中挣脱出来，逼着自己冷静。
他瞪着那朵莲花，神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对抗……我一直在对抗。”
“我用杀招对抗河水，用意志对抗流逝。”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离死亡越来越近，而那一尺，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恍惚间，一幅尘封的画面，从他记忆深处浮现。
是他幼时，族中长辈所讲的睡前故事。
《人祖传》。
“人祖带着儿女，行走在光阴长河的浮冰之上。”
“他们想要抓住光，可光太快了，根本留不住。”
“后来，他们发现，只有河底的烂泥，才能让光停留下来，在里面扎根，发芽。”
石康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向自己正在腐朽的身体，看向那些被河水冲走的血肉。
“烂泥……”
“腐朽……”
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我明白了。”
“哈哈……我明白了！”
他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就是那束光。”
“而这光阴长河，既是冲刷我的河水，也是能让我扎根的泥沼！”
“我不该对抗它！”
“我应该……拥抱它！”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撤去所有防御。
任由这时光长河，将自己彻底吞噬。
这个念头，就是纯粹的找死。
他的肉身会在万分之一刹那化为乌有。
可是……
石康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朵赤红莲花。
他的双眼里，那名为“执着”的火焰，已经燃烧到了极致。
“不赌，也是死。”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就赌一把大的！”
他下定了决心。
没有丝毫犹豫，他的意念穿透仙窍，向所有防御蛊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散！”
嗡——
萦绕在他身体周围，那层薄如蝉翼的防御光膜，瞬间溃散。
轰！
光阴长河失去了所有阻碍，以最原始、最狂暴的姿态，狠狠灌入他的七窍百骸！
“呃啊啊啊——！”
石康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惨叫。
那甚至已经超越了疼痛。
那是一种存在被抹除，从根源上被分解的终极恐怖。
他的皮肤，如骄阳下的薄雪，瞬间蒸发。
他的肌肉，一寸寸断裂，化作亿万缕红丝，被河水卷走。
他的五脏六腑，在接触河水的刹那，便化作了灰败的粉尘。
仅仅一个呼吸。
他满身的血肉，就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原地，只剩下一副骨架。
一副在光阴冲刷下，竟变得晶莹剔透，宛若水晶雕琢的骨架。
骨架的胸腔内，一团拳头大小的魂火，在河水的狂暴冲刷下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从肉身的层面，石康已经死了。
死得不能再死。
但他又活着。
他的意志，他的魂魄，还寄居在这副白骨之内，承受着永无止境的冲刷。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骨架的每一处传来。
当他放弃对抗，河水似乎也不再那般“狂暴”。
它们流过他的眼眶，穿过他的肋骨，带走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生灵”的气息。
他感觉自己正在与这条古老的河流同化。
冰冷，死寂，永恒。
他正在成为光阴长河的一部分。
也就在此刻，奇迹发生了。
那朵始终与他相隔一尺的赤红莲花，动了。
它朝着他的水晶骨架，无声无息地，漂近了半寸。
仅仅半寸。
却如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在石康的魂火中轰然炸响！
“有效！”
他的魂火骤然暴涨，激动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赌对了！
就在他欣喜若狂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意念，从光阴长河的更深处，跨越了无尽时空，传递而来。
那不是声音。
也不是神念。
那是一种情绪。
一种古老到腐朽，深沉到化不开的……悔恨。
“如果……”
“如果能再来一次……”
一个模糊的，带着无尽疲惫与不甘的低语，在他的魂火最深处，轻轻响起。
这股情绪，这声低语，与石康心中那股不惜一切的执着，产生了无法言喻的共鸣。
他的魂火，竟开始随着那股万古的悔恨，一同脉动。
“谁？”
“是谁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