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魂的脚步停在空间窟窿的边缘。
元莲仙尊站在那扇真正的生死门前,手中托举的翠绿树苗,正散发着与周遭死气截然相反的磅礴生机。
“幽魂,此门非你之物。”
元莲开口,声音温和,如同春风拂过枯木。
“回头吧。”
幽魂看着他,脸上那抹胜利的笑意缓缓收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回头?”
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嘲弄。
“我的身后,空无一物。”
元莲轻轻摇头,手中的树苗在他掌心舒展开来,化作一杆近乎透明,笔锋却凝聚着浓郁墨色的巨大画笔。
“既不回头,便入画中,看一看这人间风物。”
他说着,手腕轻抖,挥动了画笔。
没有惊天动地的仙元波动。
只有一滴浓墨,自笔尖甩出,在空中悄然晕染开来。
那滴墨,迎风而涨,瞬间在幽魂与生死门之间,铺开了一幅连绵不绝的山水画卷。
画中有山,有水,有云,有雾,一切都是由最纯粹的墨色构成,却又显得活灵活现,仿佛一个真实的世界。
“装神弄鬼!”
幽魂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这幅画卷,裹挟着吞噬万念后暴涨的威势,一拳再次轰出!
这一拳,足以将一方小世界打回混沌。
拳锋所至,空间都呈现出一种被抹除的漆黑。
然而,当这毁灭性的一拳,砸在那幅水墨山水画上时。
幽魂的瞳孔,骤然一缩。
没有触感。
拳头像是打进了一团棉花,又像是挥入了空处,所有的力量都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下一瞬,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天庭消失了。
白玉地面、星光囚笼、那扇近在咫尺的生死门,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黑白灰三色构成的天地。
脚下的大地坚硬,带着纸张特有的干燥触感。
远方的山峦,是由浓淡不一的墨迹堆叠而成,山巅的云雾,是笔锋扫过留下的飞白。
一条墨色的大河在身旁无声流淌,河水粘稠,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仙道杀招——江山如画亦如牢。”
元莲仙尊的声音,从这片天地的四面八方传来,温和,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挣脱之力。
“这画中每一笔,都是中洲亿万人道意志的凝聚。”
“你困于此,如困于众生。”
精算阵内。
秦鼎灵看着星宿棋盘上,那颗代表幽魂的棋子被一团氤氲的墨色彻底包裹,从棋盘上“消失”了。
“尊上!这是什么杀招?”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惊疑。
“幽魂魔尊他……不见了!”
星宿仙尊的目光落在棋盘的墨团上,平静地回答。
“他没有不见,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元莲为他准备的牢笼。”
画中世界。
幽魂环顾四周,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挑衅的冰冷。
“画?”
“可笑。”
他张开嘴,无尽的魂气自他体内喷涌而出。
“仙道杀招——万鬼夜行!”
刹那间,成千上万道狰狞的魂魄厉鬼,带着撕裂一切的怨毒,咆哮着冲向四面八方。
它们要撕碎这片虚假的天地,要啃噬这画卷的每一寸“纸张”。
然而,当这些厉鬼冲入那墨色的山林,接触到那流淌的墨河时。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魂魄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它们的身形在接触到墨色的瞬间,被迅速同化、渲染。
狰狞的鬼脸,化作了山间的一块奇石。
扭曲的鬼爪,变成了河畔的一株枯柳。
它们没有被消灭,而是被强行“画”进了这幅江山图里,变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有点意思。”
幽魂看着自己的杀招被如此轻易地化解,不怒反笑。
他终于正视起这个世界。
“以人道意志为墨,以画道规则为骨。”
“元莲,你的确开创了一条不错的路。”
他的话音刚落。
轰隆!
身旁那座由浓墨构成的山峰,忽然活了过来。
山石滚动,汇聚成一尊高达千丈的墨色巨人,挥舞着山峦般的拳头,带着亿万生灵的厚重意念,朝着幽魂当头砸下!
幽魂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手,五指成爪,迎着那巨拳抓了上去。
“碎魂手!”
砰!
墨色巨人的拳头,在接触到幽魂手爪的瞬间,轰然爆开。
无数墨点四散飞溅。
可那些飞溅的墨点,还未落地,就在空中化作一条条灵活的墨色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幽魂的四肢百骸。
同时,脚下那条墨色大河也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墨色水龙,张开巨口,向他吞噬而来。
这个世界,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是元莲的杀招。
处处是杀机,避无可避,防不胜防。
幽魂身形一晃,轻易避开了墨色锁链的缠绕,同时反手一掌,将那头墨色水龙拍得粉碎。
他停下了所有试探性的动作,悬浮在半空,不再理会那些重新汇聚的墨色巨人与河流。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种手段,想要困住我,还不够。”
“你的画,画的是生。”
“而我的道,只论死。”
“星宿的阵,能做我的磨刀石。”
“你的画,也一样。”
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漆黑的眼瞳,已经彻底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
再也看不到任何情绪。
再也看不到任何生机。
只有对万事万物终将归于寂灭的最终裁决。
一股灰白色的气息,以他的身体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仙道杀招——万物凋零终归杀。”
那灰白色的气息,就像是时光的锈迹,又像是世界的癌变。
它轻轻拂过一座墨色山峦。
那座由浓墨堆叠,蕴含着磅礴人道意志的山峰,表面的墨色迅速褪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与灵性。
山体干枯,皲裂,最后在无声中,化作一捧真正的,毫无意义的飞灰,飘散在空中。
灰白气息继续蔓延,触碰到了那条奔流不息的墨河。
粘稠的墨河瞬间凝固,失去了流动的姿态,河水中的灵性被彻底抹杀,变成了一地干涸开裂的墨块。
画中世界,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死亡”区域。
凡是被灰白气息笼罩的地方,无论是山川、河流、还是草木,都失去了作为“画”的灵性,回归到最原始、最无意义的物质形态。
咔……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在这片天地间响起。
幽魂的头顶,那片由淡墨渲染而成的天空,出现了一道狰狞的,灰白色的裂痕。
画卷世界,正在从内部,被彻底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