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上,那股重塑乾坤晶壁的波动,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其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至五域。
中洲,天庭。
四道冲天而起的光柱骤然偏折,不再追索虚无,而是以更狂暴的姿态,撕裂天际,直射东海。
北原,长生天。
巨阳仙尊的怒火被这股波动瞬间浇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惊疑。
他一步踏出镇运天宫,金色的瞳孔穿透云海,望向东方。
南疆,某处深山。
一个庞大到足以遮蔽天日的魂魄黑影,静静矗立。
他没有五官。
面部是一片缓缓扭曲的漩涡,任何光线与希望触及那里,都会被彻底吞噬,归于虚无。
幽魂魔尊。
那股来自东海的波动,在他的感知中。
那是一场盛大晚宴的开场锣。
锣声响起,意味着宾客即将入席。
猎物,将被摆上餐桌。
“元境……”
幽魂魔尊发出不成调的低语,那声音源自万千魂魄的共振,只余纯粹的怨憎。
“有趣。”
他缓缓抬起一只由纯粹魂体构成的巨手。
掌心之中,一枚漆黑如墨、布满哀怨人脸的蛊虫正在不安地跳动。
八转杀蛊。
还不够。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饕餮盛宴中,八转的餐刀,太钝了。
幽魂魔尊的视线,无视了山峦与云雾的阻隔,精准地投向了南疆的另一端。
那里,是南疆罗家。
一个超级家族,以人丁兴旺、血脉繁盛着称。
其祖地福地之内,繁衍生息的族人何止千万。
最完美的祭品。
下一瞬,那高达万丈的魔魂之躯,从原地消失。
罗家祖地,一片祥和。
孩童在灵气氤氲的田间追逐,蛊师们在演武场上切磋技艺,几位罗家长老正在议事厅中,商讨着资源分配。
“禀告三长老,今年的青元果收成,比去年又多了两成。”
“好,好啊!我罗家血脉昌盛,合该有此福运!”
被称作三长老的老者捋着胡须,满脸笑意。
突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整个议事厅,连同外面的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抹除。
一种连心跳都听不见的绝对死寂。
“怎么回事?”
一位年轻长老站起身,想要探查,却骇然发现自己的仙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仙窍之内,分毫动弹不得。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
而是天幕本身,被泼上了一层厚重的、正在往下滴淌的墨汁。
墨汁的边缘,是诡异的血红色。
“那……那是什么?”
演武场上,一个蛊师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
所有人都抬起头。
只见那黑色的天穹中央,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形。
漩涡的中心,一道身影由虚化实。
他没有显露万丈魔躯,只是寻常人的大小,黑袍黑发,面容平静。
可当他出现的瞬间,整个罗家福地之内,所有生灵,无论凡人还是蛊仙,都感到自己的魂魄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天灵盖中疯狂地向外拖拽。
“敌袭!!”
三长老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警钟长鸣,护山大阵的光芒刚刚亮起,只闪烁了一下,便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压得明灭不定,濒临破碎。
幽魂魔尊看也未看脚下那些蝼蚁的挣扎。
他只是伸出手,对着这片生机勃勃的福地,轻轻一握。
“仙道杀招——魂狩战场。”
刹那间,天翻地覆。
大地不再是土壤,而是化作了由无数扭曲面孔构成的魂泥沼泽。
天空不再是穹顶,而是变成了一片倒悬的血色海洋,粘稠的血水从中落下,化作血雨。
整个罗家福地,被硬生生拖入了一个绝望的炼狱。
“啊——!”
一个正在逃命的凡人,被血雨淋到,他的血肉开始沸腾,皮肤化作蜡油滴落,露出惨白的骨骼,而魂魄则在无声的尖叫中,被那魂泥沼泽里伸出的一只手拖了进去。
“救我!长老救我!”
一个罗家蛊师惊恐地看着身边的同伴。
同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扭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爬,最后“砰”的一声,炸成一团血雾。
一头青面獠牙的魂兽从血雾中飞出,转头就向他扑来。
“魔头!你究竟是谁!与我罗家有何冤仇!”
三长老强顶着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厉声喝问。
幽魂魔尊终于低下头,那双空洞的眼眸,第一次落在了这位罗家八转蛊仙的身上。
“冤仇?”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尚存生灵的耳中。
“你们的存在,就是原罪。”
“能成为我手中之刃的养料,是你们的荣幸。”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
他盘膝坐在血色天空之下,摊开手掌。
那枚八转杀蛊,正贪婪地颤动着。
福地内每死亡一个生灵,每诞生一头魂兽,都会有一缕最精纯的杀意与怨念被它吸收。
它的气息,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无数罗家族人绝望地冲向战场边缘,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壁障挡住,所有的攻击都只是徒劳。
战场之内,魂兽的数量越来越多。
起初,蛊仙们还能勉强抵挡。
可他们很快就绝望地发现,每当他们杀死一头魂兽,那魂兽就会化作纯粹的魂力,融入战场,然后从沼泽中爬出两头更强的魂兽。
而他们每杀死一个敌人,哪怕是曾经的同族,对方的魂魄也会被战场抽取,成为新魂兽诞生的温床。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杀戮,只会催生更多的杀戮。
“不!我不想死!”
“老祖救命啊!老祖!”
“哈哈哈,都得死!我们都得死!”
恐慌、绝望、疯狂,成了这个战场的主旋律。
三长老看着一个个族人倒下,化作魔头的资粮,双目流下血泪。
他燃尽了生命,燃尽了道痕,催动了罗家传承的最后一式禁招。
“魔头!老夫与你同归于尽!”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光柱,汇聚了罗家最后的气运与希望,冲天而起,直射幽魂魔尊。
幽魂魔尊甚至没有睁眼。
光柱在他身前三尺处,突兀地消失了。
不是被抵挡,不是被削弱。
是“消失”。
所有的能量、道痕、意志,都在一瞬间被抹除得干干净净,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三长老的身躯化作飞灰。
他的魂魄刚一离体,就被一只从虚空中探出的魂手抓住,捏成了最精纯的魂道本源,投入了幽魂魔尊掌心的杀蛊之中。
轰隆——!
就在罗家最后一位八转蛊仙陨落的瞬间,魂狩战场的上空,劫云开始汇聚。
升炼九转仙蛊,引来了天意反噬!
雷霆化作龙蛇,风火交织成灾,无数代表着天天意的锁链,从虚无中浮现。
幽魂魔尊终于睁开了眼。
他抬起头,看着那声势浩大的天劫,脸浮现出厌烦的情绪。
“吵闹。”
他站起身,对着那正在成型的浩大天劫,简简单单地,挥出了一拳。
杀天!
杀地!
杀众生!
拳意所过之处,咆哮的雷龙湮灭了。
焚世的风火熄灭了。
代表天意的锁链寸寸崩解,化作虚无。
整片劫云,像是被橡皮擦掉的画稿,从中心开始,被干干净净地抹去了一大块,露出了后面空洞死寂的虚空。
战场之内,随着最后一声惨叫归于沉寂,整个罗家福地,再无一个活口。
无穷的怨念、死气、杀意,连同千万生灵的魂魄本源,化作一道血与黑交织的洪流,疯狂涌入幽魂魔尊掌心的那枚蛊虫。
嗡——!
一声仿佛能刺穿神魂的嗡鸣。
那枚漆黑的杀蛊,表面所有血色纹路尽数隐去。
它不再散发任何气息,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却比任何凶器都更令人心悸。
九转杀蛊,功成。
幽魂魔尊握住这枚新生的九转仙蛊,对着身前的虚空,随意地一划。
嗤啦。
空间被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痕。
这道裂痕与众不同,它不吞噬任何东西,也不散发空间波动。
它只是存在于那里,像一个句号,宣告着此处的一切都已终结。
幽魂魔尊收回杀蛊,目光穿透了魂狩战场,投向遥远的东海。
那场晚宴的锣声,越发响亮了。
“元境……”
他那没有五官的面孔,仿佛勾勒出一个无声的笑容。
“也是我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