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咸阳城北的官营冶铁工坊却仍蒸腾着灼人的热浪。
新宇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炉火映照下浮着一层油亮的汗光。他死死盯着坩埚里渐渐熔化的铁水,浓眉紧锁,仿佛要将满腔愤懑都倾注进这沸腾的金属之中。白日里清点军械库时发现的那些异常磨损的弩机悬刀(扳机)和栓塞,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心头——形制与工部标准无异,但材质低劣,显然是有人偷换原料,中饱私囊,更可怕的是,这批问题军械的调拨文书上,赫然盖着太子府的特批印信。
“令君,都已按您的吩咐,将那批‘特殊’的弩机混入今夜要运往北苑的军械中了。” 工师孟贲压低声音禀报,这位跟随新宇多年的匠作头目脸上带着不安,“只是…北苑卫队,毕竟是太子亲领,若真出了纰漏,追查下来…”
“我要的就是出纰漏。” 新宇声音沉闷,如同他手中锻打的铁坯,“好刀要在石上磨,烂刀…就得在战场上断。不断,如何现形?” 他接过孟贲递上的湿布巾,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烟灰,目光扫过工坊角落那堆刚刚拆卸下来的问题零件,“那些人,仗着身份,吸着国帑民膏,养着私兵死士,还想用这些破烂玩意来颠覆这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的秦国?做梦!”
他想起李明此刻尚在府中禁足,处境微妙,却仍在殚精竭虑地谋划应对;想起妹夫李月从宫中带回的惊人发现,那诅咒木偶和带血诏碑残片,无不指向一场针对变法派、甚至针对秦国国本的巨大阴谋。一股混杂着担忧、愤怒和决绝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不懂兄长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权谋,但他懂得铁,懂得器械,懂得如何让那些包藏祸心的人,在他们自以为倚仗的武力上,狠狠栽一个跟头。
“点火,开炉!” 新宇不再多想,沉声下令,“将白日收缴的那些‘好铁’,一并熔了!”
风箱鼓动,炉火骤然咆哮,炽白的焰舌舔舐着漆黑的铁料,将它们化作滚滚金红的洪流。工坊内热浪灼人,工匠们吆喝着,流淌着汗水,进行着日复一日的劳作,唯有少数核心匠人知道,今夜熔炼的,不仅仅是废铁,更是足以致命的证据。
数日后,北苑校场。
太子嬴驷一身戎装,高踞点将台,俯瞰着台下正在操演的亲卫营。这批新换装的劲弩是他费了不少心思才从工部弄来的,据说经过了那位“技术彻侯”新宇的亲自督造,性能卓越。他需要向朝野,尤其是向卧榻不起的父王和那些顽固的变法派,展示他麾下的武备精良,以及他监国理政的能力。
“嗖嗖嗖——”
弩箭破空,密集地钉在百步外的箭靶上,引得围观的将领们一阵喝彩。嬴驷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得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台下角落里默然肃立的新宇。这位技术宅侯爷今日竟亲自前来观摩,倒是给足了他面子。
然而,就在一轮齐射过后,异变陡生!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嚎,突然从弩阵中响起。几名士兵手中的弩机猛地炸裂开来,崩飞的零件碎片四溅,当场便有两人捂着手臂惨叫着倒地,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更有甚者,弩臂直接断裂,沉重的弓弦反弹,抽打在射手身上,引发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嬴驷霍然起身,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现场一片哗然,将领们面面相觑,方才的喝彩声戛然而止。校场侍卫迅速上前控制住场面,将受伤者拖下救治。
新宇快步走到点将台下,躬身一礼,语气沉痛:“太子殿下,臣有罪!竟使劣弩混入军中,惊扰驾前,伤及士卒,请殿下治罪!” 他低垂的头颅下,眼神却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那些损坏的弩机残骸,心中冷笑,果然,问题爆发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
嬴驷胸膛起伏,强压着怒火,他并非蠢人,瞬间便意识到此事绝不简单。工部的军械,尤其是由新宇这等大家督造、经太子府特批的,怎会如此不堪一击?这分明是有人捣鬼!是冲着他这监国太子来的!是李明?还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旧贵族,想借此挑拨他与工部、与变法派的关系?
“查!给寡人彻查!” 嬴驷的声音冰寒,目光如刀般刮过新宇,又扫视全场,“所有相关人等,一律严惩不贷!”
现场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很快,随行的工部匠吏和太子府属官一同对残骸进行了初步勘验。结论令人心惊:弩机关键构件使用了劣质铁料,内含过多杂质,韧性不足,脆性过大,根本无法承受强弩发射时的巨大冲击。
“殿下,” 一名属官颤巍巍地捧着一块扭曲变形的青铜悬刀,以及几片崩碎的铁质栓塞碎片,“此非工艺不精,实乃…材质低劣所致。”
就在这时,新宇再次开口,他指着那块青铜悬刀与铁片连接处一个不易察觉的印记,朗声道:“殿下且看!此物形制虽是工部标准,但这铸印…似乎并非官坊标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那是一个模糊的兽纹印记,样式古朴,与官营工坊的规范印记迥异。
嬴驷俯身细看,脸色愈发难看。他认得这个印记,这是陇西某处豪强私下开采、冶炼劣铁的标记!他曾有所耳闻,却未曾深究,毕竟有些灰色地带的利益往来,在他看来无伤大雅。如今,这印记竟然出现在他亲卫营的破损军械上,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还有这些,” 新宇仿佛嫌火势不够旺,又示意孟贲捧上一盘从熔炼残渣中筛检出的特殊残留物——几枚烧得半熔,却依稀可辨形状的铜扣,铜扣上,赫然带着太子府卫队的独特徽记!“臣近日整顿工坊,肃清贪腐,焚毁一批以次充好的农具,竟在灰烬中发现此物。私采劣铁,偷换军资,中饱私囊,甚至可能…资敌!此风断不可长!”
“资敌”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嬴驷心头。他猛地想起李明之前通过各种渠道传递来的零碎信息:冯劫的异常、黑市的南疆蛊毒、与楚国遗族的关联、甘龙府中的暗流……一条模糊却危险的线索,似乎正将这些劣质军械、私采铁矿、太子府印记,与那场正在酝酿的巨大阴谋串联起来。自己麾下的武装,竟在不知不觉间被人渗透、腐蚀,甚至可能被利用来作为攻击秦国的工具?
点将台下,受伤士兵的呻吟声还在隐约传来,面前是铁证如山的劣质军械和太子府印记的铜扣,耳边是新宇那看似请罪实则步步紧逼的言辞。嬴驷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愤怒,不仅是对幕后黑手,也是对自己掌控力的失望。他自以为牢牢掌握的势力,原来早已千疮百孔。
他死死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从新宇那张看似憨厚耿直、此刻却透着不容置疑坚毅的脸上移开,望向咸阳宫的方向,望向那被巫蛊阴云和权力漩涡笼罩的所在。
“将今日所有涉事人等,羁押候审!工部即刻彻查所有军械来源、流向!” 嬴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强行压下,“新宇爱卿,你…继续严查工部内弊,一应所需,准你便宜行事!”
说完,他不再看校场上的狼藉,拂袖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在初夏的阳光下,竟透出几分仓惶与决绝交织的复杂意味。
新宇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盘中那几枚在灰烬里找回的、带着太子府印记的铜扣。证据链,又完整了一环。釜底已抽薪,就看那锅浑水,还能沸腾几时了。
他抬头望向渭水方向,心中默念:“兄长,你那边…一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