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转头看去，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大步走进实验室。

    他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带着汗迹，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

    他脸上挂着热情而真诚的笑容，径直走向倪广南，伸出右手：

    “倪教授！一路辛苦了！”

    程阳的手掌宽厚有力，握住倪广南时，透着高兴：“招呼不周，林工，怎么不让倪教授先去办公室休息？”

    “是我要求先看实验室的。”倪广南微笑着解释，对程阳的第一印象不错。

    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成功企业家，没有那种商人的圆滑，反而有种技术人员的直率。

    程阳爽朗一笑：“那正好，我陪您参观。”

    他转向实验室里的其他人，“大家继续工作。”

    随后领着倪广南穿过实验室，程阳边走边介绍：“这里是我们晟华核心研发区，主要做通信设备的设计开发。

    目前的产品是寻呼机，以及后续的大哥大。那边是测试区，外面还有一间小型生产线，用于样机制作……”

    倪广南频频点头，对实验室的布局和设备的专业性感到惊讶。

    虽然条件简陋，但仪器都是当前最先进的。

    “你们在研发交换机？”倪广南忽然指着一块主板。

    程阳笑了笑：“倪教授好眼力！但没有。只是了解了解。做技术的，都得多了解外面的技术进展，以及是否有价值的，可用上的。这正是万门数字程控交换机的原型。

    至于交换机技术，我手里的南天门实验室，倒是有研究。所以这点不是晟华的业务。”

    倪广南眉头微皱：“这个领域技术门槛很高，国外专利壁垒森严，你们……”

    “我们实验室有来自苏国和其余国家聘请过来的专业人才。当然，我们对人才的需求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们更需要像您这样的专家指导。”

    程阳推开办公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倪教授，里面聊。”

    办公室比倪广南想象的还要简朴——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几幅技术图纸。

    唯一显眼的是桌上那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电路图。

    程阳注意到倪广南的目光，笑道：“IBM的，花了大价钱，但值得。做技术研发，工具不能省。”

    倪广南点点头，在程阳对面坐下。林泽鸿适时地送进两杯热茶，然后坐在边上。

    “倪教授，我直说了吧，”程阳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邀请您来，是希望您能加入晟华或者南天门，和我们一起打造自己的电子产业。”

    倪广南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程总，我在连想有职务，而且……”

    “我知道，”程阳打断他，语气诚恳，“您在连想主持开发了汉卡和微机，是国内计算机领域的权威。但恕我直言，连想现在走的是一条组装的路子，核心技术都依赖进口。”

    倪广南沉默。

    这正是他近年来最大的忧虑。

    连想逐渐从技术研发转向贸易和组装，他多次提出要加强自主创新，但总是被“市场导向”的理由拒绝。

    程阳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文件，推到倪广南面前：“这是我们正在研发的通讯技术方案，还有未来三年的产品规划。请您过目。”

    倪广南翻开文件，很快被内容吸引。

    方案详细而专业，不仅列出了技术路线图，还有对市场、专利、供应链的全面分析。

    倪广南翻阅着文件，内心震动。

    这文件，展示程阳在这个浮躁的年代，能如此明白深入钻研技术的企业家实在罕见。

    “程总，你的诚意我很感动，”

    倪广南合上文件，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但晟华毕竟是一家初创企业，资源有限，要做芯片这样的高端产品……”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资源确实有限，”程阳坦然承认，“但我们有决心，有技术积累，现在只缺像您这样的人才加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倪教授，就拿交换机来说。您知道国外一台万门交换机卖我们多少钱吗？”

    倪广南闻言，无奈地点点头：“二十万美元。”

    “没错！二十万美元！而且技术封锁，维修还要另外收费。”

    程阳摇头：“内地通信建设正在起飞，这些钱本可以留在国内，发展我们自己的产业。但不得不花出去。

    不过，鹏城倒是有一家叫华威的公司在研究交换机。但也是初创，要发展起来，还需要时间。”

    倪广南被他的情绪感染，想起了自己多年来在技术自主化上的坚持和挫折。

    “您在中科院，在连想，一定也有同感。”

    程阳直视倪广南的眼睛，“我们这一代人，如果现在不做自己的技术，下一代人就更难了。正如当年的援朝一战，上一代人不打，那就是我们去打了，且会更难打。”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倪广南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香气氤氲。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立志科技报国的初心，想起这些年看到国内企业逐渐沦为国外技术附庸的无奈。

    但好在，这两年国内上层，居然陡然间买回了大量的技术和设备。

    得以让各个研究院缓解不少技术缺乏的焦虑感。

    “你们的研发团队？”他缓缓开口。

    “平均年龄27岁，”程阳立即回答，“大部分是理工和电子科大的毕业生，有热情，肯钻研。也有来自港岛的大多都被安排在了南天门。”

    他向前倾身，“倪教授，如果您来，研发方向您定，团队您带，研发预算不用担心。无论是加入南天门，还是在晟华，都由您决定。”

    倪广南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办公室墙上的中国地图上。

    鹏城只是一个小点，却代表着改革开放的最前沿。

    也许，这里真能实现他多年来的技术理想？

    他想起了柳的话，以及对方带着人贯彻的方向。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道。

    程阳露出理解的笑容，但心里知道要一鼓作气地拉拢，继续道：“当然。不过，在您做决定前，我想请您去一趟南天门，如何？

    事实上，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您一个，还有跟您一样理念的团队人员。

    在外面的专家人士，我们也在接触。就如胡正名和梁猛松。

    这两人，想必倪教授也是知道的。南天门的负责人已经按照我的意思去接触，看看是否有可能拉入南天门。”

    倪广南错愕地看着程阳。

    他没想到，这两人也都想挖过去。

    “你比我想的还要具有前瞻观。”倪广南叹道。

    程阳点头：“做实业，就必然要想到这一点。不想被卡脖子，就得有更多自主性。

    所以，我也不着急您现在表态，等我带您看过在港岛的南天门实验室后，您再决定，如何？”

    说着，程阳再次伸出了手。

    看着程阳伸出的手，内心挣扎。

    离开稳定的科研机构，加入一家创业公司，这无疑是个冒险。

    但看着程阳描述的画面，以及对技术的执着和多次邀请的诚意，他又感到一种久违的激动！

    这不正是他一直在追寻的技术报国的机会吗？

    “好，看过之后再决定。”倪广南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与程阳紧紧相握。

    “但要等电子交流会结束后。”他说。

    程阳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无论是晟华，还是南天门，随时欢迎您！”

    在离开时，倪广南在车门口，看着程阳：“为什么？程阳，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值得吗？就为了……一个可能？”

    程阳没有说话。

    他转身，从后车厢的一个箱子里，翻出一本《电子工程手册》的书。

    他拿着书，走到倪广南身边，轻轻翻开那沉重的硬壳封面，露出了扉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扉页上，一行用蓝色钢笔留下的、力透纸背的题词。

    “科技工作者当以产业报国为志。”

    ——倪广南

    字迹刚劲，是程阳自己写的！

    “这是当初汉卡出现后，您跟记者说的一句话。我后面记下来了。”

    倪广南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击中。

    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行熟悉又陌生的字迹，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程阳一脸“真诚”地看着倪广南，忽悠的话随口就来：

    “85年，我跟我爸妈来鹏城。一开始，我们是路边卖菜的。泽鸿他们是做散活的。

    后来，我看到了您说的这句话，于是，我便开始了解电子行业。而做寻呼机，也是因为泽鸿捡回来的一个坏的索尼寻呼机开始。

    再后来，我了解到技术的重要性，因而，我送泽鸿去港岛进修技术，同时找人才。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就是要搞电子产业。其他的产业，都是为了挣钱，为自研电子技术的资金输血。”

    他看着倪广南眼中瞬间涌起的巨大波澜，心头更多了几分笃定，严肃道：

    “倪工，自研技术，从来就不是空中楼阁。在鹏城，在南天门，它就是我们要用一生去填平的地基！”

    “……明天，带我去南天门！”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感，“电子交流会不重要。”

    成了！

    程阳心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