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柚将蜜丸含在口中，舌尖尝到清甜甘润的桂花香，她眼尾弯起。

    “真好吃。”

    林奚晖心头那股酸意“噌”地窜了上来，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力道带着不满：

    “喜欢吃甜？回头我让厨子给你做一屋子。”

    白柚朝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安抚一只躁动的小豹子。

    傅渡礼静静地看着两人之间亲昵的小动作，终究没再说什么。

    柳知薇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脸上重新堆起笑意。

    “梨花姑娘与林二爷、傅少爷都这般熟稔，真是令人羡慕。”

    “只是今日毕竟是聂家寿宴，老太君最重规矩体面，姑娘这般……左右逢源，怕是会惹老人家不喜。”

    话音落下，几位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夫人，此刻都眼神微妙地在柳知薇与白柚之间逡巡。

    白柚轻轻将蜜丸咽下。

    “柳小姐这话说的，我不过是喜欢交朋友罢了，老太君慈祥仁厚，怎么会不喜呢？”

    “倒是柳小姐你，说得好像老太君很小气似的。”

    柳知薇嘴唇翕动，却没法反驳。

    周遭几位夫人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而玩味。

    就在这时，内院传来一声清越的唱喏：

    “老太君到——！”

    聂栩丞搀扶着一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妇人，缓步而出。

    聂老太君穿着一身暗红色团寿纹锦缎褂子，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对碧莹莹的翡翠耳坠，目光平和却自有威严。

    聂栩丞今日换了一身暗云纹长衫，外罩同色薄氅，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透明，唯有那双薄荷色的眸子，在见到白柚的刹那，漾开温柔专注的涟漪。

    “奶奶，这位便是孙儿提过的，百花楼的梨花姑娘。”

    聂老太君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未因她的身份露出半分异色，反而点了点头，和蔼道：

    “是个灵秀孩子，栩丞眼光不错。”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肯定了白柚，又暗示了聂栩丞的心思。

    聂老太君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白柚挽着林奚晖的手：

    “林二爷也来了，真是稀客。”

    林奚晖微微颔首，姿态慵懒却不失礼数：

    “老太君寿辰，晚辈岂敢不来沾沾福气。”

    聂栩丞搀扶着祖母在主位落座，这才转向白柚，语气是令人心折的温柔：

    “那日姑娘身体不适，栩丞还担心今日见不着你。”

    白柚倚在林奚晖臂弯里，笑得眉眼弯弯：

    “本来是不想来的，可奚晖哥哥非说我闷在家里要长霉了，硬拉我出来透透气。”

    聂栩丞唇角的笑意淡了三分，视线落在林奚晖揽着她腰际的手上：

    “林二爷倒是会疼人。”

    林奚晖受用地揉了揉白柚的小手，又看向聂栩丞。

    “疼不疼人，得看被疼的人乐不乐意。”

    “聂少爷这身子骨，还是先顾好自己吧，可别让寿宴的喜气冲着了。”

    聂老太君笑呵呵地接了话：

    “年轻人聚在一处，热闹些才好，梨花姑娘，既来了便是客，不必拘束，请上座吧。”

    寿宴设在聂府正厅，宽敞轩亮，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聂栩丞亲自引着白柚和林奚晖入了主桌，位置紧挨着他与老太君。

    傅渡礼在白柚身侧的空位落座，动作从容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柳知薇带着白萍被安排在了更靠后的位置，与几位柳家交好的夫人同席。

    白萍自入席后便低垂着头，可眼角余光却总不由自主地瞟向主桌方向——

    白柚被三个男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

    林奚晖正亲手剥着一只醉虾，虾肉晶莹剔透，他蘸了酱汁，递到她唇边。

    白柚就着他的手吃了，眼尾愉悦地弯起，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林奚晖低低笑出声，猫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纵容宠溺。

    聂栩丞舀了一小碗温热的杏仁酪，轻轻放在她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

    “姑娘尝尝这个，不甜腻，最是润肺。”

    白柚用小银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

    傅渡礼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盘剔净了鱼刺的松鼠鳜鱼往她面前推了推，静静注视着她。

    满厅宾客，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主桌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上。

    一个歌姬，竟能让林二爷亲手喂食，让聂家少主温言软语，让傅家大少默然侍奉……

    这已经不仅仅是“受宠”能形容的了。

    这简直是将江北最顶层权贵的脸面，踩在了她桃夭色的绣鞋底下，还碾了碾。

    聂老太君面上依旧是雍容和蔼的笑意，只朝身后的大丫鬟略一颔首。

    大丫鬟心领神会，微微躬身，扬声道：

    “诸位贵宾，今日老太君寿辰，承蒙各位赏光，府中备了些雅乐助兴。”

    话音落下，柳知薇适时地站起身，温婉含笑：

    “老太君，今日这般喜庆，知薇不才，愿献上一曲，为您添福添寿。”

    她侧身，牵起白萍的手：

    “白萍妹妹在江南时，也曾习得一手好琵琶，今日斗胆，请老太君与诸位赏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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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萍低垂着头，脚步怯怯地随着柳知薇走到厅中临时搭起的小台前，接过丫鬟递上的琵琶。

    白萍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弦上。

    她弹的是江南最常见的小调，技法并不算顶尖，但胜在曲调轻快，情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微微侧着脸，眼睫低垂，神情专注又带着点楚楚可怜。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几位与柳家交好的夫人率先捧场地抚掌。

    “白萍姑娘好技艺！”

    “这琵琶弹得，真有几分韵味。”

    柳知薇含笑看向主桌方向：

    “白萍妹妹身世飘零，却不忘旧日所学，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白萍怯生生地望向主桌，目光在林奚晖、傅渡礼脸上短暂停留，最终落在聂栩丞身上。

    她福了福身子，声音细弱：

    “献丑了，望老太君、聂少爷莫怪。”

    聂老太君微微颔首，笑容雍容：

    “有心了，是个懂事孩子。”

    聂栩丞的视线掠过白萍那张脸，眸子里有些难以捉摸的涟漪。

    “白姑娘琵琶技艺不俗，只是这琴……”

    他话锋微顿，转向身后侍立的老管家：

    “去将‘松风’取来。”

    老管家躬身退下，片刻后捧着一架通体暗紫、光泽内敛的琵琶回到厅中。

    琴身是罕见的紫檀木，琴轴雕作竹节模样，透着一股清雅古意。

    “此琴名‘松风’，音色清越，与白姑娘方才的曲调倒有几分契合。”

    聂栩丞示意老管家将琴送到白萍面前。

    “若不嫌弃，便用此琴再奏一曲，权当寿礼。”

    白萍眼睛倏然亮起，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架显然价值不菲的古琴。

    “谢、谢聂少爷……”

    柳知薇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白萍重新坐定，指尖落在“松风”的琴弦上。

    这一次，她弹的是《春江花月夜》。

    琴音潺潺，如月色流淌，较之方才更多了几分婉转情致。

    她微微抬眸，眼波若有似无地飘向聂栩丞的方向。

    那眼神怯怯的，带着仰慕，又藏着欲说还休的哀愁。

    一曲终了，满厅寂静。

    聂老太君抚掌微笑：“不错，琴好，曲也好。”

    几位夫人跟着附和，目光却在白萍与主桌的白柚之间来回逡巡。

    那目光交织着探究、玩味，以及不加掩饰的比较。

    柳知薇适时地温声开口：

    “白萍妹妹虽不及梨花姑娘才情惊艳，但这份不忘根本的心意，却也难得。”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望向白柚。

    “毕竟，血脉亲情，总是割舍不断的。”

    白柚闻言眼睫都未抬一下，只懒洋洋地倚着林奚晖的臂弯，仿佛没听见。

    林奚晖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晃了晃。

    “柳大小姐今日话格外多。”

    “是觉得聂家寿宴的茶点堵不住嘴，还是傅大少爷退婚的事让你憋了太久，非得找个由头发作？”

    柳知薇脸色“唰”地惨白。

    聂栩丞微微侧首，看向白柚，语气温柔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梨花姑娘觉得，方才那曲《春江花月夜》，如何？”

    白柚懒懒看向白萍，又悠悠转回聂栩丞脸上，唇角弯起娇憨又天真的笑意：

    “聂少爷喜欢的，自然是极好的。”

    “琴好，人么，瞧着也乖顺，跟这‘松风’的雅致劲儿，倒挺配。”

    聂栩丞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轻轻咳了一声，苍白指尖抵着唇：

    “姑娘说笑了，琴是死物，人是活人，岂可相提并论。”

    白柚却不依不饶，眼里盛满了促狭的好奇：

    “怎么不能比呀？聂少爷既然肯把这么名贵的琴给她用，又夸她曲子弹得好，想必是觉得她……挺合眼缘？”

    她说着，还轻轻拽了拽身旁林奚晖的袖子，像是寻求认同：

    “奚晖哥哥，你说是不是？聂少爷眼光那么高，能入他眼的，肯定不差。”

    林奚晖猫眼一眯，几乎是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那股恶劣的玩味瞬间涌了上来。

    “可不是么，聂少爷向来体贴，见不得美人受委屈，白萍姑娘身世可怜，又长了张讨喜的脸，多照拂些也是应该的。”

    聂栩丞望向白柚，声音放得更柔，却隐隐透出一丝紧绷：

    “梨花姑娘似乎很乐意将栩丞推给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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