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舵走后的第三天,海上漂来一样东西。不是光点,不是瓶子,是一个人。一个孩子,三四岁,趴在一块船板上,小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阿木浇花时看见的,船板卡在石头缝里,孩子的头发被海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
阿木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阿木把孩子放在沙滩上,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很弱,像随时会断。他掰开孩子的嘴,灌了一点水。孩子咳了一下,没醒。又灌了一点,还是没醒。阿木急了,抱起孩子跑回院子。
“师傅!师傅!海里漂来个孩子!”
叶巡从屋里出来,接过孩子,放在花圃边上的石阶上。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凉的,但凉的底下有一丝温热。他把手心里的光聚在指尖,按在孩子胸口。光照进去,孩子的脸慢慢红润起来,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孩子睁开眼,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是个女孩,很小,瘦得像根柴火棍。
“你是谁?”叶巡蹲下来。
女孩看着他,不说话。
“你叫什么?”叶巡又问。
女孩还是不说话。她转过头,看着那些花,红的白的蓝的金的,还有那团透明的灯花。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着那团灯花。
“灯。”她说。
叶巡愣住了。“你认识灯?”
女孩点头。“我梦见灯了。灯亮了,我就来了。”
女孩没有名字,也没有家。她记不得自己从哪儿来,记不得漂了多久,只记得梦见一盏灯。灯亮了,她就顺着光漂来了。阿木给她端了一碗粥,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很久没吃过东西。小北蹲在旁边看她,看了半天,把自己的小凳子搬过来,让她坐。
“你几岁?”小北问。
女孩伸出三根手指。
“三岁。”
小北说:“我七岁。你叫我哥哥。”
女孩没叫,低头喝粥。
女孩在院子里住了下来。阿木给她起名叫小灯,她说不要,她有名字。问她叫什么,她说叫阿圆。圆圆的圆。阿木问她为什么叫阿圆,她说不知道,就知道叫阿圆。
阿圆不爱说话,但爱看花。每天蹲在花圃边上,看那些红的白的蓝的金的,一看就是一整天。她不摘花,也不摸花,就看。小北有时候蹲在她旁边,跟她说话,她不答,就那么看着。小北也不恼,就蹲着陪她。
“师傅,她是不是哑巴?”阿木问。
叶巡说:“不是。她不想说。”
阿木说:“她为什么不想说?”
叶巡说:“她怕说了,就忘了。”
阿圆来的第三天夜里,海面上又漂来一个光点。很小,很弱,像快要灭了的蜡烛。阿木把它接上来,放在灯花旁边,灯花照了它一下,它亮了。它没有变成星星,而是飘到阿圆面前,落在她手心里。阿圆低头看着它,它闪了闪,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来。
“阿圆。”
阿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
光点又闪了闪。“阿圆,妈妈在。”
阿圆的眼泪掉下来。“妈妈,我找了你很久。漂了好久,看见灯,就来了。”
光点说:“妈妈也找了你很久。找到了,就来了。”
阿圆说:“妈妈,你变成星星了吗?”
光点说:“变成星星了。在天上。你抬头就能看见。”
阿圆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星星。有一颗星闪了一下,很亮,比旁边的都亮。
“看见了。”阿圆说。
光点飘起来,在阿圆头顶转了一圈,然后飘向天空,停在红鲤旁边。不大,但很亮。
阿木蹲在旁边,看着那颗星。“她等到了。”
叶巡说:“等到了。”
阿圆没有走。她还住在院子里,每天看花,看星星。她不再盯着那团灯花看了,她看天上那颗星。那颗星是她的妈妈,每天晚上都亮着,一闪一闪的。阿圆有时候对着那颗星说话,说今天浇了花,说小北给她吃了糖,说阿木哥哥教她认花了。那颗星闪一闪,像是在回答。
小北问她:“你妈妈说什么?”
阿圆说:“她说她看见了。”
小北说:“看见什么了?”
阿圆说:“看见我长大了。”
那之后,从海上漂来的光点越来越多了。不是一天一两个,是一天十几个,二十几个。它们从北边来,从东边来,从西边来。都是听了信来的,说这边有灯,有花,有家。阿木每天蹲在沙滩上接,接一个,送到花圃边上,灯花照一下,就亮了。亮了,就变成星星。小北也帮着接,阿圆也帮着接。阿圆的手小,一次只能捧一个,但她捧得很稳,跑得很快。
“师傅,怎么这么多?”阿木问。
叶巡说:“阿舵的信送到了。它们都知道了,就来了。”
阿木说:“那阿舵什么时候回来?”
叶巡说:“快了。等它们都到了,他就回来了。”
那些光点全亮之后,天上又多了一大片星星。挤在红鲤旁边,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阿圆每天晚上坐在花圃边上,仰着头看,找哪颗是妈妈。她找不着,太多了。但她知道妈妈在,在那些星星中间,看着她。
“妈妈,你看见我了吗?”她对着天空喊。
那颗最亮的星闪了闪。不是她妈妈那颗,是红鲤。但阿圆不知道,她以为妈妈听见了,笑了。
“妈妈听见了。”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花,也照着那些光丝。北边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星星一颗一颗亮着。红鲤旁边越来越挤了,那些新来的星星挨在一起,一闪一闪的。阿圆已经睡了,阿木也睡了。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和阿树挨在一起,小的贴在大的边上。小寻,小望,小归,小回,还有那些从海上漂来的,也都在。它们挤在最深处,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阿圆找到妈妈了。她妈妈变成星星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阿圆留下了。她不想走。”
叶凡说:“她妈妈在天上,她在地上。都看见了。”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种子。那些从灯花上收的种子,透明的,像冰,像玻璃。阿圆蹲在他旁边,也攥着一把,学着他的样子。
“师傅,今天种吗?”
叶巡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院子外面那片还没种满的空地。“种在那儿。种到海上去,种到那些光点漂过的地方。花开的时候,它们就能看见。看见花,就知道灯还亮着。”
阿木蹲下来,一颗一颗种下去。种一颗,盖一层土,浇一点水。雷虎从屋里出来,蹲在对面,帮他培土。小海也出来了,蹲在旁边,帮他浇水。阿海也出来了,蹲在最后面,用手把大块的土捏碎。阿远也出来了,蹲在边上,帮着搬石头、擦石头。小北也出来了,蹲在最边上,学着阿木的样子种种子。阿圆也出来了,蹲在小北旁边,把种子放进坑里,用小手掌把土拍平。
八九个人,从早上种到中午。种完了,阿木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师傅,还种吗?”
叶巡说:“种。种到没有光点在海上漂为止。”
阿木说:“那要种到什么时候?”
叶巡说:“种到都到家了为止。”
阿圆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妈妈到家了。”
叶巡低头看她,笑了。“对。妈妈到家了。”
(第18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