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木门在姬渊身后合上。
门板咔哒扣进门框,外面的喧嚣被隔断了。
屋里安静,只剩窗外偶尔飘进来的风声,和沈知意呼吸时鼻腔里极轻的气音。
她躺在摇椅上。
椅背和座面的角度刚好,整个人窝成一个舒服的弧度。
银白碎发散在椅背上,脸上糊着一层白乎乎的东西——自制面膜,客栈后院摘的薄荷叶捣碎了,加蜂蜜和米粉调的。
小九趴在她肚子上,四只爪子抱着那截天罚神剑的碎片啃。
咯吱咯吱的,跟嚼脆骨似的。
口水滴得到处都是,绸衫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沈知意闭着眼。
不是睡着了,是懒得睁。
从飞龙山庄回来之后,精力槽又见底了。
冰糖橘子的续航能力比瓜子强不了多少,勉强撑到客栈就耗光了。
现在躺着敷脸,是她能做的、最不费力气的事。
外面忽然吵起来了。
不是夜市那种热闹的吵,是有人在喊口号的吵。
声音从街道那头传过来,一开始还远,隔着两条巷子,模模糊糊的。
然后越来越近。
脚步声、兵器碰撞声、盔甲摩擦声,混成一团,跟一群蚂蚁爬过石板路似的。
沈知意的眉头动了一下。
面膜在眉心那块裂开一条细缝。
“小三。”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叮。
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语气比她精神多了。
“在。检测到客栈外围聚集了四百七十三个生物特征。武器配置:刀剑三百二十一把,弓弩四十七张,暗器若干。平均修为: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领头的那个修为最高,金丹巅峰,距离元婴半步之遥”
“哦对了,这群人穿的衣服颜色统一——黑底红纹,魔教制式。领头那位腰间挂着块令牌,上头刻着'右使'俩字”
沈知意的嘴角抽了一下。
“评估一下外面那群人的聒噪程度。”
叮。
系统弹出一个数据图,在她脑海里铺开。
蓝色的波形图上,分贝数值从六十跳到八十五,又从八十五飙到九十二。
“超标了。按照宿主平时的耐受阈值,这个音量约等于'在你耳边放鞭炮'”
沈知意叹了口气。
气从鼻腔里出来,吹得面膜边缘翘起一小块。
她撑着摇椅扶手,准备起身。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很稳。
姬渊绕过摇椅,走到她面前。
白衣还是那身,银线滚边在烛火底下泛着柔光。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暗金竖瞳在脸上那层白乎乎的面膜上停了半息。
“你敷脸,别动。”
说完转身,朝客栈大门走去。
沈知意眨了下眼。
没动。
重新躺回摇椅上,后脑勺靠进椅背那个凹陷里。
小九在她肚子上翻了个身,尾巴甩得啪啪响。
姬渊走到门前。
门板在他面前化成了齑粉。
木头纤维一根一根散开,变成比灰尘还细的颗粒,飘在空气里,然后被一阵无形的风卷走,连渣都不剩。
门外,街道上站满了人。
黑底红纹的魔教制式长袍,从客栈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四百多号人,整整齐齐,兵器出鞘,刀刃在月光底下泛着寒光。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
五十上下的年纪,脸上皱纹不多,但眼角耷拉着,显得有点刻薄。
留了两撇小胡子,胡尖往上翘,跟两根倒钩似的。
腰间挂着块黑铁令牌,上头刻着'右使'两个字,字体是篆书,笔画复杂,一看就是那种“我很有文化”的设计。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右手按着腰间的佩剑,左手负在身后。
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姬渊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那扇已经不存在的门上。
停了两息。
然后开口。
“沈知意何在?”
声音不大,但用了内力。
金丹巅峰的修为灌进声带里,让每个字都跟敲在铜钟上似的,嗡嗡作响,传出去老远。
街道两边的窗户里,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看了一眼魔教的制式长袍,又缩回去了。
姬渊没回答。
暗金竖瞳半阖着,视线从右使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腰间那块令牌上。
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视线。
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
右使的眉头皱了。
他身后,一个年轻弟子往前走了半步,抱拳。
“右使大人有令——”
话没说完。
脖子断了。
颈椎从第三节到第五节,三截骨头同时碎裂,脑袋以一个不该有的角度歪到肩膀上。
身体还站着。
站了半息。
然后扑通一声倒了。
右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甚至没看清姬渊是怎么出手的。
没有魔气波动,没有剑光,没有任何预兆。
那个弟子就死了。
干净利落,跟捏死一只蚊子似的。
街道上的空气凝固了。
四百多号魔教精锐,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商量好的,是本能。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白衣男人,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存在。
右使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动作僵硬。
但他没退。
金丹巅峰的修为给了他一点底气。
再加上身后四百多号人,还有背后那位“真正的教主”撑腰——他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点慌乱压回去。
抬起头。
目光重新对上姬渊。
“阁下好手段。”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但还算稳。
“不过,今日我等前来,并非与阁下为敌。”
他顿了顿。
“我等只诛妖女,不伤无辜。还请阁下——”
话没说完。
右使的身体飞出去了。
姬渊反手一挥,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他后颈,随手往后一甩。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
飞过四百多号魔教弟子的头顶,飞过街道尽头那棵歪脖子槐树,飞过客栈后院的围墙。
最后砸在街尾那座石桥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
石桥的桥面碎了一大片。
右使整个人嵌进石头里,四肢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摊开。
嘴里吐出一口血,混着碎牙和内脏碎片,糊了半张脸。
没死。
但也差不多了。
姬渊收回手。
指尖在衣摆上蹭了蹭,像刚碰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看向街道上剩下的那群人。
四百多号魔教精锐,此刻跟一群被狼盯上的兔子似的,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姬渊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们。
暗金竖瞳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是那种,你们在我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两样,我懒得动手,但你们要是再吵,我不介意把石头踢开。
空气安静了三息。
然后有人跪了。
膝盖先着地。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四百多号人,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从前排跪到后排。
整整齐齐,没有一个例外。
兵器掉了一地。
刀剑、弓弩、暗器,叮叮当当砸在石板上,声音乱成一片。
有人的额头贴在地上,冷汗把石板洇湿了一片。
有人的手指抠着石缝,指甲裂了都不敢松。
没有人敢抬头。
姬渊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
然后转身。
走回客栈。
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极轻的响动,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跟踩在那群人的心脏上似的。
他走进屋。
门框还在,门板没了。
月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
沈知意还躺在摇椅上。
姿势没变,面膜也没掉。
小九在她肚子上睡着了,嘴里还叼着那截神剑碎片,口水滴得到处都是。
姬渊走到摇椅旁边,蹲下来。
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盆是客栈后厨的粗瓷盆,水面上还飘着两片不知道谁泡茶剩下的茶叶。
他把毛巾浸进水里,拧干。
然后抬起手,指尖勾住沈知意脸上那层面膜的边缘,轻轻往下撕。
面膜已经干了。
撕的时候有点粘,但他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揭下来,没扯疼她。
沈知意睁开眼。
对上姬渊的暗金竖瞳。
他蹲在摇椅旁边,白衣的下摆铺在地上。
烛火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颌线的轮廓在光影交界处利落得跟刀裁的似的。
面膜被他撕下来,团成一团,随手丢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然后他把拧干的毛巾递过来。
“擦脸。”
沈知意接过毛巾。
热的。
温度刚好,不烫,但暖得让人舒服。
她把毛巾敷在脸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薄荷的味道混着蜂蜜的甜,从毛巾的缝隙里钻进鼻腔。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外面解决了?”
“嗯。”
“死了几个?”
“一个。”
沈知意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睁开眼。
“就一个?”
姬渊点头。
“剩下的跪着。”
沈知意挑了下眉。
她坐起来,把毛巾搭在摇椅扶手上。
小九从她肚子上滚下来,啪叽摔在椅面上,四只爪子朝天,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街道上,四百多号魔教弟子还跪着。
整整齐齐,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们背上,黑底红纹的长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头,看向姬渊。
“你就让他们这么跪着?”
姬渊走到她身边,垂眸看她。
“不然?”
“不杀?”
“你没说要杀。”
沈知意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泪痣在烛火底下一跳一跳的。
“行吧。”
她偏过头,冲着街道上那群人扬了扬下巴。
“那就跪到天亮。跪不住的,腿打断。”
声音不大。
但那群人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的身体抖了一下,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知意转身,走回摇椅旁边。
重新躺下。
小九从椅面上爬起来,甩了甩脑袋,继续抱着神剑碎片啃。
姬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街道上跪着的人。
然后也转身。
走回屋里。
烛火在他身后摇晃了两下,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跟一只巨大的黑色翅膀似的。
门外,月光冷冷地照着跪了一地的人。
街尾的石桥上,右使还嵌在碎裂的石板里,嘴里的血顺着桥面往下流,滴进桥底的溪水里。
溪水泛着碎银光。
一滴,两滴。
血色很快被冲淡了。
叮。
系统的声音在沈知意脑海里响起。
“宿主,那个神纹信号源——它停下来了”
“就在客栈对面那条巷子里。距离你,一百二十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