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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章 那个倒煤球的别走
    “死人了——!!”

    这一声尖叫凄厉得变了调。

    寿宴瞬间炸锅。

    张廉的尸体还在这边抽搐,那边的几个胆小的文官已经吓得掀翻了桌子,酒水菜肴泼了一地。

    更有人捂着喉咙干呕,生怕自己刚才喝下的酒里也掺了夺命的砒霜。

    “刺客!有刺客!”

    刘瑾贤反应极快,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案几,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惶与震怒。

    “来人!封锁大门!护卫!保护各位大人!”

    随着他的吼声,刘府的家丁护院早已按捺不住,甚至还有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在回廊上露了头。

    这哪里是抓刺客,分明是要趁乱把水搅浑。

    “都别动!”

    一声暴喝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不是刘瑾贤,也不是沈十六。

    顾长清穿过混乱的人群,一把扣住正要上前搬动尸体的两个家丁的手腕。

    “你……你是谁?”家丁吃痛,手一松。

    “滚开。”

    顾长清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力道用得极巧,在对方麻筋上一按,两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去。

    “十三司办案,闲杂人等退后!”

    他撩起衣摆,单膝跪在张廉身侧。

    这位于御史台喷人无数的铁面言官,此刻正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咯咯”声,随后彻底寂灭。

    那双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沈十六手中的绣春刀已出鞘半寸,那刀鸣声让周围正要涌上来的刘府护院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他背靠着顾长清,在这混乱的中心撑出了一块真空地带。

    “如何?”沈十六没回头,声音沉稳。

    “不太对。”

    顾长清伸手探向死者的颈动脉,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滚烫。

    没有心跳。

    他迅速掰开张廉的眼皮。

    瞳孔散大,眼底充血。

    再看嘴唇。

    原本紫黑的预期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诡异而鲜艳的潮红,连带着颈部的血管都呈现出怒张的赤色。

    “不是砒霜,也不是鸩毒。”

    顾长清凑近鼻端一嗅,脸色骤变。

    “是‘修罗香’!”

    他猛地起身,没空解释太多药理,只厉声道:“毒气攻心,见血封喉!这大厅就是个密封的毒罐子!”

    这是血红蛋白与一氧化碳结合后的典型特征。

    顾长清猛地抬头,视线扫过这间封闭的大厅。

    数百支红烛燃烧着,消耗着氧气。

    所有的窗户都为了保暖而紧紧关闭。角落里那一盆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不对,仅仅是这些还不够。

    这种致死速度,浓度必须极高。

    顾长清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炭盆,火星四溅。

    “不想死的都给我砸窗!”

    他吼声未落,沈十六已心领神会,刀背猛击窗棂。

    “雷豹!破窗散毒!”

    沈十六的命令比顾长清更具穿透力,“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早已按捺不住的雷豹从房梁上翻身而下,手中抓着一把椅子,抡圆了就往最近的雕花窗棂上砸去。

    “哗啦——”

    冷风夹杂着夜色灌入,原本闷热浑浊的空气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在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炭毒”是何物,就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一个激灵。

    顾长清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呼,他再次俯下身,在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上摸索。

    毒源不在酒里,也不在菜里。

    这种急性中毒,毒源一定离口鼻极近。

    他的手碰到了死者怀中硬邦邦的一物。

    那是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铜手炉。

    顾长清拿起手炉,掌心被烫得发红。

    他没有直接拧开,而是抓起桌上的半杯残酒,猛地泼入炉中。

    “滋啦——”

    一声爆响,腾起的白烟竟泛着诡异的幽蓝,那股甜腻的苦杏仁味瞬间在此刻浓郁了十倍,周围闻到的人顿时感到头晕目眩。

    “咳咳……”

    顾长清偏过头咳了两声,用袖口掩住口鼻,将手炉里的东西倒在地上。

    几块黑乎乎的炭块滚落出来。

    这不是刘府刚才炫耀的、价值千金的一两银子一斤的“银骨炭”。

    这是最劣质的湿木炭!

    而且是被水浸泡过,又混入了助燃的硫磺粉。

    顾长清捡起手炉盖子,对着光看了一眼。

    果然。

    盖子上的通气孔被人用一种透明的鱼胶封死了大半,只留下极小的缝隙。

    顾长清冷笑,将滚烫的手炉重重顿在桌上。

    “好精巧的‘暖炉’,好狠毒的心思!封死气孔,积毒成煞。”

    “刘大人,这哪里是取暖,分明是请君入瓮,要把这满堂宾客连同沈大人一起,闷杀在这温柔乡里!”

    “张大人抱着它取暖,炉口正对着口鼻。”

    “加上他又喝了烈酒,血液流速加快,这毒气吸进去,比见血封喉的毒药还要快!”

    这哪里是意外。

    这是精心设计的物理谋杀。

    利用了环境,利用了死者的习惯,甚至利用了人的生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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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时代,能懂这些的人,屈指可数。

    但还有一个问题。

    张廉的位置在他们左前方。

    而这个手炉……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手炉底部。

    那里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标记。

    那是刘府给贵客准备的专用器皿。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自己那张空荡荡的桌子。

    桌角空空如也。

    按照规矩,这种规格的寿宴,每张桌子上都该备有一个手炉。

    尤其是他们这种被安排在“风口死角”的客人。

    那个位置,最冷,也最需要手炉。

    刚才入座时,顾长清还奇怪为何桌上只有茶酒。

    原来如此。

    这手炉,本该是放在他和沈十六的桌上的!

    张廉怕冷,或者是那个手炉被路过的侍从“无意”间放错了位置,又或者是张廉经过时顺手拿走了这个看起来更精致些的暖炉。

    替死鬼。

    这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替沈十六挡了一劫。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天灵盖。

    这不仅仅是一场谋杀,这是一场针对锦衣卫指挥同知的暗杀!

    而且是在吏部侍郎的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狂妄!

    甚至可以说是疯癫!

    “沈大人。”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语气平静得有些瘆人。

    “这东西,本来是给你准备的。”

    沈十六的目光在那个铜手炉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任何废话。

    “锵——”

    绣春刀彻底出鞘,雪亮的刀光在烛火下划出一道满月。

    “锦衣卫听令!”

    “在!”

    门外,数十名身穿飞鱼服的校尉齐声暴喝,声如雷震。

    “封锁刘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沈十六提刀前行,一步步走向主位上的刘瑾贤。

    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刘大人,你的待客之道,真是让沈某大开眼界。”

    刘瑾贤面色铁青,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指着地上的手炉,一脸痛心疾首:“这……这是哪个奴才干的!竟然敢在炭火里做手脚!”

    “查!给本官彻查!定是府中混进了手脚不干净的贼人,想要陷害本官!”

    “陷害?”

    沈十六停在刘瑾贤身前五步处,刀尖斜指地面,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在你的府上,用你的手炉,杀朝廷的三品大员。”

    “刘瑾贤,你当锦衣卫是瞎子,还是当皇上是傻子?”

    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魏征也走了过来。

    这位老大人看着地上的张廉,眼中闪过一丝悲痛,随即化为钢铁般的坚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了沈十六身侧。

    态度不言而喻。

    严党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要上前帮腔,却被那明晃晃的绣春刀逼了回去。

    “沈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刘瑾贤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本官与张御史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

    “再说,这炭火乃是下人准备,本官如何能事事过问?你若无凭无据,休想血口喷人!”

    “要证据?”

    顾长清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

    他没有看刘瑾贤,而是转身,目光扫过大厅角落的一群仆役。

    那些仆役早就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唯有一人。

    那个身形有些佝偻,刚才给炭盆添炭的“仆役”。

    此时,那人正低着头,借着人群的遮挡,一点点向侧门挪动。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只猫。

    但在顾长清眼中,那拙劣的伪装简直像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

    “寻常下人倒炭,指甲缝里必有灰。可你……”

    顾长清目光如刀,盯着那人的手,“手上虽然抹了灰伪装,但这虎口的茧子,却是连煤灰都填不满的。”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杀人茧’!刚才我撞你那一记,摸到的可不是下人的手,而是一只铁钳!”

    顾长清抬起自己的右手,袖口上那块被他故意蹭上去的污渍格外显眼。

    “他手上沾了那种湿木炭特有的油性黑灰。”

    “这种灰,极难洗掉,而且……”

    顾长清抬手一指,厉喝道:“那个倒炭的,还要装到几时?!”

    话音未落,那佝偻的背影猛地一僵,一股血腥气瞬间从那个不起眼的仆役身上爆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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